阿强是在修鞋摊旁边收到传呼的。
那时候天刚黑透,南庆酒楼门口的红灯笼被雨水泡得发暗,纸皮边缘一层层卷起来。街上卖云吞面的炉子还没熄,汤雾混着汽油味往巷子里钻。阿强蹲在修鞋摊前,手里捏着一只旧皮鞋,装模作样地跟修鞋佬讲价。
“三毫?”阿强皱眉,“阿叔,你补的是鞋底,不是补我命。”
修鞋佬眼皮都不抬:“你这张嘴再讲两句,我连你命一起补。”
大军站在旁边,像一堵不说话的墙。
墙腰间忽然响了两声。
滴,滴。
声音不大,却很尖,在雨后的巷子里像两颗细钉子。阿强立刻闭嘴,修鞋佬也停了手。大军把外衣往旁边一拨,露出腰间一只黑壳小机子,巴掌大,硬邦邦地别在皮带上。
传呼机。
这东西在鹏城还新鲜,街面上也有人跟着香港叫它BB机。很多人连见都没见过,见过的也只当是做外贸、跑码头、当老板的人拿来摆阔。同联社的一掌五指却早就配上了。不是为了新潮,是怕急事找不到人时,死的不止一个。
但它平日里不露面。
宝安楼上下不过几层,阿强一嗓子能从茶室喊到办公室;街口到报摊不过几十步,大军走一趟比传呼台转一圈还快。况且传呼机只会叫人回话,不会替人把话说完,真要讲事,还得找固定电话。江湖上的急话,能少过一道耳朵,就少过一道耳朵。
陈启那一级有大哥大,砖头似的,重,贵,响起来像把整条街都叫回头。平时放在车里或后间,不到跨水路、跨码头、跨人命的事,不会拿出来显眼。
所以许辞旧没见过。
他没见过的东西很多。宋新一想到这里,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强凑过去看大军腰间的小屏。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17-03。
阿强立刻把那只旧皮鞋放回摊上:“阿叔,先欠着。”
修鞋佬冷笑:“你什么时候给过?”
阿强说:“我给过笑脸。”
修鞋佬抓起鞋底朝他扔过去。
阿强闪得很快,鞋底擦着他肩膀飞进雨水里。大军没管他,低声对宋新一道:“茶档。”
宋新一点头。
17是茶档,03是有人回头。
这套数字是池婷婷定的。她嫌阿强记不住太复杂的暗号,干脆把街面常用点位编成两位数,再把状态编成两位数。阿强一开始很不服,说自己耳朵灵,不是脑子坏。池婷婷只问他:“你能把工商所退件意见背下来吗?”阿强当场安静。
雨又细细落起来。
宋新一把那张复写纸留在宝安楼,身上只带着一小角报纸和那包没抽过的红双喜。纸能丢,线不能丢。纸在桌上给人看,线在脚下给人追。
茶档在南庆酒楼后街,白日里卖冻柠茶和菠萝油,夜里多是车夫、搬运工和不愿回家的男人坐着吹水。档口老板姓关,四十来岁,脸圆,笑起来像谁都欠他半碗茶钱。
宋新一到时,关老板正把一只搪瓷杯倒扣在桌上。
见他来,关老板没喊新一哥,只把杯口往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里面压着一枚铜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