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被他攥得有些软,边角皱起来,像被雨泡过又晒干。许辞旧低头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看字,而是在等自己给出一个解释。
可解释没有来。
他把纸重新摊平,笔尖停在宋新一三个字旁边。窗外有人收摊,铁皮桶碰到地面,响得很钝。他忽然想起宝安楼里那声很轻的“今晚”。同样很轻,却让人没法当作没听见。
许辞旧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纸面已经被他划得有些乱,可乱到最后,还是只剩那三个字最清楚。清楚得让他有点心烦,也让他没法装作自己只是随手写错。
许辞旧这一天没有去宝安楼。
他原本以为这很简单。
不去一个地方而已。鹏城那么大,罗湖那么吵,街上有新开的店,有修不完的路,有一车车从关外拉来的砖和沙,有工地上的铁架子白日里发烫,晚上又在风里发冷。一个人只要想避开宝安楼,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
可他很快发现,路可以避,人脑子里的声音避不开。
早上帮黄芳枝搬凉茶桶时,他听见木勺碰到桶沿,第一反应是池婷婷的算盘珠子。中午有人在茶铺门口喊“货到了”,他下意识抬头,以为阿强又在楼下叫人。下午有个客人穿白衬衫进店,许辞旧盯了对方袖口两秒,被黄芳枝用抹布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阿旧,看什么?”
许辞旧回神:“没什么。”
她把一碗龟苓膏推到三号桌,又回到炉子边看火。炉火不大,药草味却浓。夏天卖凉茶,店里永远有一股甘苦味,像把人的火气先按下去,再从喉咙里慢慢退出来。
许辞旧坐在柜台后,摊开一本旧笔记。
那是他提前找人借来的金融教材。书页边角有些卷,里面夹着一张报纸剪下来的文章,讲鹏城股市、外汇券、企业承包和银行贷款。若是以前,他能一口气看下去,看到黄芳枝喊他吃饭还舍不得合上。
今天不行。
他看见“信用”两个字,想到宋新一说“账结了,路还没走完”。看见“风险”,想到宝安楼楼下那三张被洗得太干净的桌子。看见“流通”,想到池婷婷把一叠材料推到他面前,说许同学你替我审审。
许辞旧把笔盖扣上。
啪。
声音很轻。
他自己却被这一下弄得有些烦。
许建国从外头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米和半斤叉烧。见许辞旧坐在柜台后发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米放到墙边,又把叉烧递给黄芳枝。
黄芳枝问:“今日怎么舍得买叉烧?”
“阿旧这几日瘦了。”
许辞旧抬头:“爸,我没瘦。”
许建国看他一眼:“你妈说瘦了,就是瘦了。”
黄芳枝很满意地点头:“听见没有?”
这种家里的小话,往常许辞旧听了会笑。今日他也笑了,只是笑完以后,心里那点空反而更明显。
晚饭摆在铺子里面的小桌上。叉烧切得厚,边缘一圈焦红,跟那天的叉烧不一样:那天的薄一点酱色也更淡一点。
黄芳枝炒了青菜,又煲了一锅冬瓜汤。许辞旧吃得很慢。
许建国没有问他南兴的事。
饭吃到一半,他起身去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到许辞旧面前。
信封很厚。
许辞旧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你做工的钱。”许建国说,“你妈原本想替你收着,我说不用。”
黄芳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