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罗妮卡站在半夜的寒风里,金色长发和婚纱一起被吹得飘摇。耳鸣轰然作响,如教堂的钟声——为婚礼而响,亦为丧礼而响。她恍然觉得身上那层白纱,像是丧服。
长姐已经哭得跪在地上。她这人遇到大事便往往六神无主。二姐骂了几句“畜生”,大约是觉得中文词汇贫乏,换回异国语言流利地开始了人身侮辱。维罗妮卡在耳鸣的间隙里听到几声f*ck、b*tch之类的字眼。然而裴兰站在那里,坦然得近乎悠闲,估计攻击力着实不强。
维罗妮卡看着这人无赖般无动于衷的神情,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找回一丝自我意识,她抬起手,猛地捂住了二姐的嘴。
二姐呜呜了两声。听声音应该是as*hole。然后二姐抬眼,看到身侧维罗妮卡优雅一笑,语调平稳得可怕::“真是失礼了,裴总。家庭突逢变故,我得回去看母亲,新婚夜让您独自,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日后再来赔礼。裴总,请先回吧。”
二姐张嘴,有心连着维罗妮卡一块骂进去,嘴上那张手却如铁箍般不动,把更多的洋文憋在了呜声下面。
裴兰估计是看戏看满意了,做局也做足了,毫无留恋地冲她们点了点头,上了车就关门,一句话也不多说。
直到这时,维罗妮卡才放下手。二姐嘶声道:“你什么意思?”
“她是我的合法配偶,“维罗妮卡松了手,凄怆的笑,”她可以签放弃抢救证书的。退一万步说,现在家族的企业落在她手里,万一资金链断掉,母亲的医药费又是一笔苦恼。“
二姐愣住了,大姐哭的断了声。
出租车司机怕是头一回载到穿婚纱去医院的金发碧眼异国新娘子,明显忍耐了又忍耐,终究还是八卦之心战胜了尊重,向维罗妮卡打听是不是被渣男诓骗了。
维罗妮卡向着窗外一笑。
确实。
所幸抢救效果极好。母亲没有生命危险,虽然仍在昏迷,但医生说很快就会醒,只需静养。
母亲昏迷的这一周来,维罗妮卡和她的新婚夫人没有任何交谈。
维罗妮卡早出晚归,和长姐轮流守在母亲身边,只在医院潦草的吃几口快餐。
往往是裴兰还没醒,维罗妮卡已经出门了。而等维罗妮卡回来时,裴兰已经睡了。同一座宅邸里,两个人活在错位的时区,持续避开了彼此,不知算不算一种冷调的默契。维罗妮卡偶尔会在玄关瞥见一双换下来的鞋,或是在茶几上看到半杯冷掉的咖啡,证明这宅子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仅此而已。
她有时候会在凌晨醒来,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天花板想:这就是我的新婚生活。
然后她会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婚礼上那束被踩碎的铃兰花。胸口有什么东西,硬的,冷的。像是一杯酒。婚礼上长姐递来的那杯酒。当时她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是凉的,落进胃里却变成一团说不清的闷。现在那团闷还在,沉下去了,堵在胸口的地方。
维罗妮卡也和长姐讨论过怎么报复裴兰。长姐那晚守夜守得倦了,正翻一本言情小说,读到男二背叛导致女主跳楼、男主追悔莫及的桥段,突发奇想道:“你要不……撬她女朋友算了?”
维罗妮卡心道,果然不能跟长姐探讨正事。她说:“她老婆是我。”
后来她们联系了因家事已回异国的二姐。隔着屏幕,二姐的律师小姐飞快地说了一大串,二姐逐句翻译过来,总结起来就三个字:不能告。母亲本就有心脏旧疾,定期复查的病历齐全,名字也确是她亲手签的。如果打官司,必然是旷日持久的消耗,且赢面渺茫。
听完,三姐妹隔着屏幕面面相觑。
长姐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要不再去查查……裴兰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维罗妮卡掐断了电话。
母亲醒来的那天,维罗妮卡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医生说恢复状况很好,只是需要慢慢调养。母亲还说不出话,但那双熟悉的绿眼睛望过来时,维罗妮卡的鼻腔便猛地一酸。她愧对母亲。尽管已经守了将近一周,真到了母亲睁眼这一刻,她却被一股近乡情怯般的愧悔推了出去,让长姐换了班。
她靠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把脸埋进掌心,深吸了几口气。消毒水的气味灌进肺里。她想起小时候发高烧,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时候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母亲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凉凉的,很舒服。现在母亲躺在那张床上,她却在门外不敢进去。她想说的太多,却被胸口的硬块堵住,一句也吐不出来。
只得自己转身去问医生情况。
医生倒是喜笑颜开,说最贵的耗材和最好的技术下,夫人情况非常好,慢养就行了。
。
维罗妮卡心里咯噔一声。她知道长姐付不起这笔钱,自己也没有付过。难道是二姐离开前付的?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礼貌而随意:“那账单是怎么处理的?”
医生说,是一位裴女士付过了。
裴兰?
那个人渣,怎么可能。
维罗妮卡想也不想便在心里否决了。她追问道:“可以让我知道是哪位裴女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