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有田看看桌上的银子,又看看张举人。他没碰到银子。那些碎银子在桌上堆成一小撮,最上面那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不是没人交得起五两——是从来没有人用五两银子去换"你管不着我"。规矩是拿捏人的工具,沈秀宁把它算进了成本。这条规矩她拿五两银子买回来,它就再也不能在祠堂里拿出来砸她。
堂屋里安静了。
沈大柱从门框边走进来。他站到女儿身旁——不是挡在前面,是站旁边。他伸手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搁到了张举人手边。这个动作比说什么话都清楚。他不是在看女儿怎么扛。他是站过去了。
"张举人,我家女儿不嫁了。沈家的事——"沈大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刨一根最难刨的木料。"沈家自己扛。"
张举人看了他一眼。这个驼背木匠以前在宗族大会上从不开口。族长说什么是什么。现在他站在女儿身边,说"沈家自己扛"。张举人把杯子推开,站起来。那杯茶他一滴没沾。
"走着瞧。"
他转身往外走。襕衫的下摆扫过门槛,沾了一层泥灰。沈有田和沈文忠跟在后面,沈有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银子——还搁在那,没人动。
顾氏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三人走远,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转过头看自己男人。
"老头子,你今天站对了。"
沈大柱把刨子捡起来。手指在刨刃上擦了一下,放回木工凳上。没有回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那道深不见底的笑纹——不是笑,是忽然放下来的东西有了去处。
沈秀宁把桌上的银子重新拢回钱袋里。五两没被拿走。沈有田不敢拿——拿了就是承认规矩可以用钱买。
这件事传出去的速度比上次更快。
当天中午,赵婶在巷口打水的时候听见两个邻居在咬耳朵——"沈家那丫头把张举人堵回去了。当着面算账,算得他一句话没憋出来。"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的时候洒了半桶,赵婶没低头看。
下午,又有三户人家来打听——都不是本巷子的。隔壁巷子的织户姓周,带着媳妇来看了半个时辰,末了问了一句"还招人不"。沈秀宁点头。周家媳妇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棉花过来了。
黄昏,院门口又站了一个人。不是来打听的。沈秀文借着光认出了那张脸——是隔壁巷子的孙婆婆,平时不爱说话,见人只点点头。她手里没拿棉花也没拎鸡。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片刻,看完了。
"你爹说得对。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扛。我们这些住在巷子里的——也是这个理。"
说完就走了。没说第二句。
沈秀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些人不是冲着钱来的,是看见了那三个从祠堂里走出来的人,看见了沈家没低头。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的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被祠堂里的人拿规矩当鞭子使。今天有人站出来扛了一下,他们就觉得自己也能站直一点。
晚上,油灯下。
沈秀宁把苏钢弹簧片从抽屉里摸出来。三片样品,薄厚不同,淬火蓝印深浅不一。她把最薄那片弯了弯,弹回来的时候钢片轻轻颤动,嗡的一声。钢的问题解决了。织机的问题也可以推了。但现在还急不得——飞梭的核心是击梭机构,击梭失败一次就断一根经线。需要反复调试。
她把弹簧片放回去。
张举人不会善罢甘休。五十二岁的举人,五十亩薄田,一身体面的穷——他的底牌还没出完。族里那些说是非、管账目、收罚款的人,这次没拿到钱,下次会换一种方式过来。但她不能在下次来之前什么都没准备好。
她需要把作坊搬出这条巷子。
父亲说的对——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扛。但扛,不能在这间随时可以被族里人推门进来的堂屋里扛。得有一个院子——门朝外开,写着她沈秀宁的名字,谁来敲门都得先问一句"主人在吗"。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地。
她摊开一块新的棉布,用炭条在布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的左上角写着:黄浦江。
下面一行小字:离河近。有水。院子大。能放十五台纺车。
她明天去城外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