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的时候车身往□□了一下,车帘晃开一条缝。
里面那件绸直裰的一角露出来。藏青色,在巷口的阴影里暗得发黑。
“一个算过账的人。”
驴车拐上了青龙桥。
桥是石拱桥,坡陡。
驴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
每一下都落得实在,蹄铁和石板之间的撞击声在桥洞里弹了一下才散。
车过桥顶的时候停了。
不是驴累了。是周济才撩开了车帘。
他回过头。
不是看房子。那排矮屋在午后的日光下灰扑扑的。
和青龙桥边任何一排矮屋没有区别。
看的是烟囱。
纺纱间的烟囱在冒烟。
不是浓烟。是淡的,从灶膛里升起来。
在屋顶上飘了不到一丈就被风吹散了。
烟的颜色比灶烟淡,带着棉籽油燃烧后的微酸味,风一吹就往东斜。
但烟囱在冒烟。
有人在烧火,纺车在转,八根锭杆还在同时往上走。
他刚才在库房门口算过。一层多少筒,七层多少筒。
那八根锭杆每转一圈,纱筒上的纱层就厚一圈。
车帘放下了。
不是摔下来的,是松手之后自己落下来的。
布帘落到底的时候晃了两下才停住。
驴蹄声重新响起来。
嗒嗒嗒,渐远。
蹄声从石板路转到土路上的时候,音调变了。从清脆变成了闷响。
最后连闷响也听不见了。
巷口空了。
夯土地上剩两道车辙,和院门口被驴蹄刨出来的两个浅坑。
车辙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拐弯处,在拐弯的地方压得特别深。驴车在那停过。
纺纱间的烟囱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