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画的线条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黑色。
皮带走线从大绳轮到锭子座,再到张紧轮,清清楚楚。
棉布边上还有两行字,字迹细小,是沈秀宁写的张力计算。
周济才低头扫了一眼。
扫完之后目光停了。
停的位置是张紧轮。上下两层皮带之间那个小圆圈。
不是扫过去的时候扫到的。是扫完之后目光又折回来,重新定在那个圆圈上。
比别处多停了两息。
两息不算长。
但一个在松江开了三十年织坊的人,看一张图纸的时候目光在一个位置停了两息。那个位置就是关键。
两息能看懂什么?传动路线、张紧轮的作用、皮带曲率对张力的影响。全写在炭条画的线条里。
周济才看懂了。
他把视线移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进来是逛,出去是走。
沈秀宁跟在他身后三步。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驴车停在门外,车夫蹲在车辕上打盹,鼾声轻一下重一下。
周济才没有叫醒他。
“步子大了。”
没回头,声音跟进门时一样。不高,中气足。
但语气不一样了。
进门是客气,现在是陈述。
“后面跟着的人,不会只站在门口看。”
不是威胁。
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拖长尾音。
说完转身上了驴车。
上车的时候手在车辕上撑了一把。跟蹲下去撑膝盖一样,是胖。
车夫被车身的晃动惊醒,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一抖缰绳。
驴蹄在夯土地上刨了两下,拉着车往巷口走。
赵婶从纺纱间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根棉条。刚才周济才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一直没停。
脚踩着踏板,手引着棉条。
但引出来的纱线捻度不均匀,中间有两段松了。
棉条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捏出了五个指印。
“他是谁?”
沈秀宁看着驴车拐过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