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她只在父亲口中听说过他的事迹。
十六岁新科探花,出身寒门,凭科举入仕。殿试上,天子赞其文墨清气,骨如寒梅,亲授翰林院编修,由此在京中得一“墨梅探花”雅称。
从那以后,她便爱上了所有关于“梅”的事物,大费周章从外面移来一株腊梅栽在院落,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假借父亲之名约萧衡出来,剖心表意。
最后一次,他被她逼得有些烦了,说自己早心悦两小无猜的青梅,叫她趁早死了心,这辈子哪怕她屈尊为妾,他也不可能娶她!
她听完心如死灰,竟趁婢女不备,当着他的面投湖了。
等她再次醒来,方才得知在她昏睡这段时日,萧衡已经上门提过亲了。一定是自己那一跃,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吧,她开心地想。
二人成亲后相敬如宾,日子平淡如水,她满心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竟未发现他藏在眼底的那抹厌恶。
想起前世那段痛苦的回忆,兰璎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
淋雨害病这件事她是记得的,不过当年她只昏睡了一天就醒过来了,并非像现下这般久。
虽然无法解释目前的状况,但对萧衡的恨意太过刻骨,她很清楚前世所发生的一切绝非梦境。
既然上苍垂怜开恩,令她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璎姐儿,你怎的哭了?”
兰璎睁眼,严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一脸关切神色望着她,身后是吴妈妈跟素檀、知秋两个大丫鬟。
兰璎是严氏的第二个孩子,在此之前兰璎曾有过一个早夭的兄长,因胎里带出来的心疾之症,每日药石不离,阖家当菩萨似的娇养到三岁,仍不幸夭折了。
严氏哀恸伤了根本,休养三年才怀上兰璎,极宠这来之不易的女儿,纵得一身乖戾任性。
她哭了么?
怔忪间,兰璎下意识抬手,果真摸了一手湿,复又看向严氏。
严氏穿着丁香色织金缠枝莲妆花缎夹棉大袖褙子,头上只戴着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子,端庄秀丽,面容很是憔悴,却比自己记忆里年轻许多。
兰璎没有想过她还有机会再见到母亲,前世她与母亲见的最后一面,是母亲来萧府看她,轻轻覆住她的手,宽慰着:“纵使你此生无缘孩儿,又有何妨?我与你父亲永远是你的依靠……”
然而没几日,却传来楚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思及此,鼻子酸得厉害,泪水又涌了许多,兰璎挣扎着起身:“母亲……”
严氏忙一把将她按下,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擦了,摸了摸她的发,皱眉问道:“可是哪里不适得厉害?我看不成,还是派人去请宫里的太医来一趟。”
“母亲,”兰璎扯住她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凝住严氏,好像怎么都看不够,“我只是做了噩梦,一时吓住了,醒来便好了,不必劳烦太医。”
严氏神色稍霁,说:“鸢姐儿已经到你祖父母跟前领过罚了。”又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昏睡的这些日子,她倒是有心,一直在后面的佛堂给你抄经祈福。你身体比不得她,往后不可再同她这般肆意妄为了。”
听母亲提及此人,兰璎心中猛地一沉。
楚兰鸢是她的庶妹,在家排行二。
她恍惚又回到前世身死之日。
萧衡腰束玉带,一袭鲜妍喜服站在床榻前,神色炯炯,盯着她面无人色的脸,笑得无比刺目。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我感到恶心。哦,对了,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怀不上孩子吗?那是因为你的好妹妹帮着我在你每日的药膳里掺了避子药啊……”
“你同她好,母亲是不拦你的,但她到底跟你弟弟不一样……不可毫无提防,你可明白?”严氏替兰璎暖着手,柔声说。
兰璎收回神思,鼻尖又酸了,这话她前世听过无数次,可她只当是母亲偏心,甚至还替楚兰鸢鸣不平,寒了母亲的心。
楚兰鸢只比兰璎小两岁,外表温顺懂事,长袖善舞,颇得人心。所以兰璎虽然心气颇重,瞧不上其生母曹姨娘媚态邀宠,却被楚兰鸢纯良无害的假面蒙骗,待其十分真心。
她生病本与楚兰鸢无关,楚兰鸢反倒主动去祖父母跟前揽责,谎称是自己拉着长姐赏雪受寒。
那时兰璎听得此事,只觉妹妹体贴周全,从此对她无话不谈。
严氏见她不语,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女儿心思太单纯了,若没有她护着,只怕早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兰璎看着母亲满是担忧的面容,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她决计不会再重蹈覆辙,断送楚家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