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了许久,同她说了好些体己话,方才带着人离开了。
送走母亲,手里的汤婆子也凉了,她唤牡丹重新灌了汤婆子抱来,蔷薇跟在后面一齐进来。
兰璎不着痕迹瞥了她一眼,不等她回话,就抱着汤婆子躺下,牡丹服侍她盖过被子,蔷薇只得尴尬地立到一边。
蔷薇是吴妈妈的外甥女,倒也算知根知底,故而没怎么调教就送到她这边。
吴妈妈是严氏娘家带来的陪房,如今在府里也是极有体面的老人。
念着她是母亲陪房送来的丫鬟,又有楚兰鸢时常夸她伶俐用心,兰璎信任她,便早早给她升了二等。
兰璎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壁,闭着眼睛,忽而淡声问道:“手上的镯子哪儿来的?”
蔷薇心一紧,小姐往常都不关注这些的。慌忙拢袖想把镯子往里藏,对上牡丹投来的目光,又觉得不妥,把袖子往上掳了一些,说:“小姐莫不是忘了,我按照您的吩咐把那梅瓶当了,这镯子便是用那当来的钱买的。”
兰璎倏地睁开眼睛,心中冷笑。
那个梅瓶不过是她往日出游,在街边随手买下的寻常民窑粗瓷,便是尽数凑上百个,也换不来这样一只镯子。
她记得分明,这镯子是父亲赏给楚兰鸢的,因纹样别致精巧,当时她还多看了两眼。
她这妹妹对她房里的丫鬟当真是好大手笔。
前世她忽略的诸多不合理的地方,此刻就说得通了。
她竟然会蠢到选择这样一个人当陪嫁丫鬟,又让她在萧府看管每日食用的药膳!
兰璎没有戳穿,强压下心头的愤怒。她倒要看看,这一世她的好妹妹背地里还能耍出什么阴私伎俩。
她状似懊恼地轻叹一声:“病了这些时日,记性倒是越来越差了。雪天跑这一趟你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蔷薇不由舒了口气,领命退去。
“你看那镯子像谁的?”
牡丹一愣,不明白小姐为何问起这个来。
她瞧那镯子像是年初元宵节老爷赏给二小姐的银鎏金开口平安镯,当时小少爷得的是一件赤金铸小麒麟锁,老爷最宠小姐,给的是两匹更昂贵的云锦妆花缎。
二小姐同小姐十分交好,在两院间多有走动,对底下的人宽和大方,也多次夸赞蔷薇伶俐,偶尔给点赏赐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听小姐语气,好像有些不高兴,她心中琢磨了一番,字斟句酌道:“奴婢不曾凑近打量过,粗略看形制模样,似乎有些像老爷元宵时赏给二小姐的那只镯子……不过市井间素来喜欢仿制高门闺阁通行的镯款,想来不小心撞了款也是有的。”
兰璎讶然,这番应答既滴水不漏,又进退得宜。
她心里直叹气,自己前世一门心思扑在萧衡身上,怎么没发现牡丹有如此玲珑心窍呢。
牡丹也不止一次劝自己另觅良君,不过当时她哪里听得这些,还嫌她聒噪多事,命蔷薇掌了她的嘴。后来她虽尽心服侍着,但话明显少了许多。
娘家败落,她被萧衡休弃,她的几个陪房领了萧家接济的银钱相继离府,到她死时,身旁也就只剩一个牡丹陪着了。
也不知自己死后,牡丹境遇怎样了。
兰璎越想越觉得亏欠她,便说:“那几支梅花金簪子你也不必拿去改款了,都赏与你了。”想了想,又将父亲给的两匹云锦妆花段一并赏给牡丹,本来是要留着年底裁新衣的。
牡丹听完却是脸色大变。
若非她是一等丫鬟,早几年她就应该被拉出去,随便配人嫁了。
小姐此番莫不是病糊涂了,就是要赶她出府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磕起头来,带着哭腔道:“小姐是不是嫌奴婢说错话了要赶奴婢出府?奴婢哪儿也不去,只求能在小姐跟前侍奉一辈子……”她是严氏为了给早逝的孩儿积攒福报,从外头捡回来的,因此她对严氏忠心耿耿,待兰璎也十分赤诚。
这话兰璎是信的,牡丹前世就没有嫁人。
想到自己性情确实转变过快了些,她忙下床扶牡丹起来,安慰道:“莫要乱想,我这是谢你呢。若没有你去寺庙帮我祈福,指不定我还昏睡着呢,这些不过身外之物,比不得什么的,你且安心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