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他从暗夜来全文免费阅读 > 有我在(第1页)

有我在(第1页)

感冒彻底好的那天,张淼淼做了一件事。

她坐在招待所的床沿上,把郭队长给的那几页手抄档案、自己笔记本上所有的记录、手机里拍下的照片,全部摊开在床头柜和枕头上,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列。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又变成了午后那种清亮的蓝。她坐在那堆资料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眉头微蹙,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扫过每一行字。像是在拼接一幅被撕碎的地质图——每一片碎纸的边缘都能找到对应的缺口,但整体轮廓还不够清晰。

她最终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出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一九五八年秋,一伙持伪造证件的“民间考古队”在三个公社的山区同时活动,盗掘古墓,使用活人诱饵探路。张起灵是其中之一。他是在何时被抓、从何处被抓,目前仍不清楚。一九五九年三月,在县城附近的山中被发现,受伤、失语、无身份证明,送入收容所。同年四月被该团伙以伪造亲属证明“认领”带走,重新沦为工具。此后一年多的行踪空白。一九五九年秋,有报案记录显示,一具无名男性的遗体在某处废弃砖窑被发现,特征和张起灵极其相似。郭队长的备注写得很谨慎——“疑为同一受害者”,但时间、地点、体貌特征全部对得上。

也就是说,那伙人最后一次将他当作工具使用后,以为他已经死了,便将他遗弃在荒野中。然后就是一年后,那片黑暗的墓室,那个破旧的竹筐,一道白光从甬道尽头照进来,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女孩蹲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她在这条时间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个她还没来得及写上去的节点。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街道,阳光正好。她对着窗户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转身去水房洗漱。

张起灵蹲在招待所走廊尽头修那把坏掉的椅子。椅子是门房老吴的,腿断了一条,老吴本来打算劈了当柴火,被他看见了,比划了两下要了过来。他蹲在墙边,袖子卷到手肘,用瑞士军刀上的锉刀把断口的毛刺磨平。他的手指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每一个来回都均匀而专注,好像修一把椅子腿和修复一件稀世古董没有本质区别。几个刚下车的旅客拎着行李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连头都没抬。

张淼淼端着洗脸盆从水房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她看见他蹲在那里,没有叫他,只是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毛巾擦着头发,看了他好一会儿。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上臂的肌肉线条在修椅子腿的动作中微微起伏——和劈柴时那种大幅度的发力不同,这种小幅度的手腕动作让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格外清晰。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早。你在修椅子?”

他点了一下头,把锉刀翻了个面,用更细的那一面继续打磨断口。她蹲在旁边看他修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感冒发烧那两天,他在床边守着她,给她按风池穴,按内关穴,手法精准得不像是偶然。后来她问过他以前是不是学过按摩,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间。当时她烧得迷迷糊糊,没有追问。现在她想起来了。

“对了,上次你说‘没有’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学过按摩,你停了半秒才摇头。那半秒里你在想什么?”

他手里锉刀的动作停了。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停顿,是另一种——更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东西,翻了很久,没有找到。他把锉刀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两根最常用的手指,曾经在黑暗里拧断过不知多少东西的手指,此刻沾着木屑和铁锈,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他以前也经常给什么人按过穴位吗?在那些他记不起来的岁月里,是不是也曾有人在他面前发过烧、喊过头疼,而他用这双手替他们缓解痛苦?

张淼淼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从地上拉过来,用自己的毛巾把他手指上的木屑和铁锈一点一点擦干净。毛巾是湿的,带着刚从水房里接来的微凉,擦到他指缝的时候他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凉,是因为她擦到了他指缝里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小口子。

“我不问了。等你想起来再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会按摩这件事挺好的,以后我每次感冒你都有用武之地。”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她刚擦干净的、微微发抖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手指。张淼淼站起来,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走吧,进去吃早饭。吃完饭我们去找郭队长,把那些档案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捋一遍。”

下午他们去找了郭队长,郭队长把他们带到县档案馆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办公室的桌上摊着一张县域地图,上面被他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所有发生过盗墓案件的地点——五八年的、五九年的、六一年的,还有几处更早的。档案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堆特有的霉味和油墨味。

“昨天你们回去之后,我又去了一趟收容所,把当时收容期间的原始登记调了出来。你们看这一页——”

张淼淼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张档案纸。纸页发黄,边缘残破,圆珠笔的字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信息——姓名、籍贯、年龄、收容日期、处理结果。每一行都代表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无名、无姓、无家可归,被人从黑暗里拖出来,又被另一群人推进更深的黑暗里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名字和日期都一一记在心里。如果有一天,这些人的家属也在寻找他们,她要确保自己能认出每一个名字。

就在她逐行核对的时候,陈队长推门进来了。他从村里赶来县里开会,顺道来招待所看看他们。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纸烟,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张淼淼抬起头。

陈队长把烟头掐灭在门外的地上,走进来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那个汪某。昨天公社那边给我透了个信——老孙之前在公社被审的时候,跟人提过,说外头还有人。他说他认识一个姓汪的,好多年前干过倒斗的活。后来那姓汪的不知去向,但老孙说,姓汪的在这附近还有个据点。”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张淼淼抬起头,把铅笔放在桌上。“这个汪某,我们查到了他的名字,但是没有照片,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老孙现在人呢?”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