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问题,有多大?”他问。
“不大,”她说,“涉及的是老孙经手的九月和十月工分记录。他的出勤记录和化肥账目有类似的异常——事后补登、日期对不上、签字笔迹不一致。我已经逐条核实过了,差额部分用红笔标在最后一页。”
陈队长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几行红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问题涉及的总额不算大——老孙在工分上做的手脚比化肥那边更隐蔽,但加起来也够得上严肃处理的标准了。
“张同志,这件案子公社还在调查,他们前天还来人问过队里的情况。我会把你这些整理好上交。”他说,把汇总表放在桌上,“你做事,我放心。”
张淼淼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没有说“举手之劳”。她只是把她和张起灵喝水的搪瓷缸子收起来,装进背包,站起来跟陈队长道别。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队长又叫住了她。
“对了,你们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既然都公开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淼淼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等她的张起灵。他背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手里拿着她的围巾,站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安静得像一棵长在村口的树。“先帮队里把年过了再说。”她说。
陈队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走出队部,走到张起灵面前,从他手里接过围巾自己围上。
“陈队长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他看着她。
“我说先过年,”她把围巾末端塞进领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又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指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砂石路。很远。一起走。
她看着他的手指从指自己、指她、并在一起、指向远方,每一个动作都慢而清晰,像在写一封只有一个收件人能看懂的信。“行,年后再说。但有一个条件。”
他等她说完。
“以后每天上午你都跟我来队部。我工作,你在旁边编篮子也好劈柴也好,反正得在我视线范围内。”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冬日干裂的田埂上,投在榕树下那群老人笑眯眯的注视里,投在溪边几个正在收衣服的女人捂着嘴的笑声里。张淼淼用余光扫了一圈,面不改色,但她握他手的力度紧了一点点。
晚饭后她坐在炕上,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坐在她旁边,用一块磨刀石磨她随身带的那把小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滑动,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她把他外套肩部磨薄的位置重新补了一针,用的是相近颜色的蓝线,针脚整齐而细密。补完之后她把衣服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很满意地拍了拍。
“你的外套我补好了。手给我,我看看上次那个口子。”她说。他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膝盖上。那个下午编竹篮时被篾片划的小口子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着那道红痕,忽然觉得自己叫他伸手根本就是一个借口。她想拉他的手而已。
她用拇指抚过那道红痕,然后顺势把他的手翻过来,扣住。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比上次更稳:“今天……开心。”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那种你等了很久很久、以为还要再等更久、结果一抬头花已经开了的酸。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但他正在用他全部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声音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挖出来。而这些挖出来的第一把土,每一粒都和她有关。
“我也开心,”她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明天还陪我去队部。这属于男朋友的专属福利,你得习惯。”
第二天一早,张淼淼又把张起灵带去了队部。这次她不再跟他商量了,吃完早饭直接把背包递给他,围巾绕在脖子上,出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招了一下手。他跟上来,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她的背包,肩上还搭着她的围巾。
队部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不是陈队长,是几个来交工分条子的女社员,其中就有崔家媳妇。崔家媳妇看到张淼淼走过来,又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张起灵,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变——先是习惯性的警惕,然后是困惑(大概是困惑为什么他来队部),最后变成了某种不太明显的敬畏。张淼淼从她面前走过,面不改色,推开队部的门,把张起灵让进去,然后才回过头来招呼外面的人。
“交条子的进来排队。”
几个女社员鱼贯而入,把条子放在桌上。崔家媳妇排在最后一个,她把条子递过来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张起灵。他正低头用瑞士军刀削一根竹篾,动作轻巧而精准,竹篾在他手里像一条听话的蛇,顺着刀刃的方向卷起一层薄薄的刨花。
“张同志,”崔家媳妇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和她平时完全不同的、带着几分小心和好奇的语气问道,“你对象每天都跟着你来队部?”
“嗯,他最近每天上午都来,”张淼淼接过条子,在上面签了字,“帮我整理档案,搬搬东西什么的。你有意见?”
“没没没,”崔家媳妇连忙摆手,往门口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半是感慨半是酸楚的语气对张淼淼说,“我嫁给我男人十年了,他从来没陪我去过一天地头。你命真好。”
张淼淼手中的笔难得顿了片刻。然后她把签好的条子撕下来递给崔家媳妇,语气依旧是那种汇报数据的平直,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不是我命好。是他好。”
崔家媳妇愣了一下,接过条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淼淼隐约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这倒是真的”。张淼淼低头继续写字,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