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淼淼抬起头,看见陈秀兰站在门口。她穿着另一件碎花布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辫子上那根红头绳换成了新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张同志,我能进来吗。”她嘴上这么问,但脚已经踏了进来。
张淼淼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个谈判的姿势。“你找我有事?”
陈秀兰在桌前站了片刻,似乎在组织措辞,然后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往张淼淼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绿豆汤,我煮的,给你一碗。”
张淼淼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子。绿豆汤清亮亮的,绿豆煮开了花,飘在汤面上,还放了一点冰糖——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稀罕东西。
“谢谢。”她没有动那碗汤。
陈秀兰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动,像一个在考场上面对最后一道大题的学生。张淼淼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标本研究的平静目光。
“张同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你跟哑巴哥——你跟张起灵,真的是表兄妹吗?”
张淼淼没有说话。
“我爹说,”陈秀兰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我爹说,如果你们不是亲的,如果他愿意,可以让他留下来。他干活好,人也稳重,虽然不说话,但……”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张淼淼什么都听懂了。
陈秀兰继续说,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好久的台词,背得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我知道他听你的。他不听别人的,只听你的。你要是……你要是愿意帮我说句话……”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张淼淼。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一个女孩子的好奇和试探,而是一个女孩子全部的、捧在手里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真心。原来她是来求她的,不是示威。
张淼淼沉默了很久。窗外蝉鸣震天响,搪瓷缸子里的绿豆汤慢慢变凉。
“他不是一个正常人,”她的语速很慢,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样本,“他受过很重的伤,不能说话,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他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任何一个在你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他只是暂时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
她停了半拍。“我能做的,是等他想起自己是谁的那天。”
陈秀兰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她没有哭,但眼眶有一点红。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碗绿豆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绿豆汤你喝了吧。天热,解暑。”
她没有等张淼淼回答,转身走了。碎花布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比来的时候更重了一些。
张淼淼看着那碗绿豆汤,用搪瓷缸子的边缘抵着掌心转了两圈。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考场上被临时换了题目的人。原以为对方是来宣战的,没想到是来求援的。而她给出的答案,可能比直接拒绝更让一个女孩子难过——她说“他不能”,不是“我不让”。
晚上收工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去。她沿着溪边走了很远,走到那片竹林边上,停了下来。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断掉的那根竹竿还歪在那里,地上被踩碎的枯叶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她靠着那根歪竹竿站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她知道是他。她的脚步慢了,他的脚步也慢了。她快一点,他追上来;她慢一点,他停下来。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影子说。
她盯着竹叶间漏下来的月光,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村长的女儿喜欢你,她长得好看,人也单纯,家里条件也好。你在村里有一个好的名声,有一个可以扎根的身份。你可以在这里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不用跟我一样,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年代里耗着,不知道怎么来,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身后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那两步的距离在被缩短。太短了。短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下来,轻得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竹叶。
她转过身,他果然就站在身后,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月光。然后他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事——他摇了摇头。不是平时那种轻而慢的点头或摇头,是一种更用力的、更急切的、几乎带着几分愤怒的摇头。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拼了命想把它推出来,却只能发出一个沙哑的、近乎破碎的音节。
“不。”
就一个字。继“没”、“没事”之后,他说的第三个词。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个字的力度没有抖。他看着她,用那双她见过空白、见过茫然、见过冷意、见过笑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然后那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衣服的下摆,收得很紧——像他在那个雨夜里抱着她的力度。
张淼淼站在那里,他低头抓着她衣角,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她偶尔才会露出的那种笑——眼角弯下来,嘴角翘上去,整张脸上那种冷静和疏离的壳都碎掉,露出底下一点柔软的、鲜活的、属于二十四岁女孩的东西。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
他没回答。他只是抓着她的衣角,站在月光底下,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不想松开任何东西的人。
竹林里的风又吹了一阵,竹叶沙沙地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和他的肩膀上,洒在她下巴上那个早已消退的红印上,洒在他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手指上。他们都沉默不语,但又好像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他的手很凉,但不再发抖。他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那只手,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握得比任何一次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