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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身相护(第2页)

他看着她,依然没有作声,但他的手从她的领口移开之后,停在了她的肩膀旁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靠近。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信号。

竹林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陈队长的声音最大,然后是刘婶的声音,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老孙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被张起灵那一脚踩得胸口发闷,爬了一半又跌了回去。瘦长脸还蜷在断竹旁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陈队长第一个冲进竹林,手里提着一根扁担。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孙,看了一眼断掉的竹竿,看了一眼靠着竹子站着的张淼淼和她下巴上的红印,什么都明白了。

“老孙——”陈队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把老孙绑了,”他对身后跟来的几个社员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送公社。化肥的事,今天的事,一起算。”

几个男社员七手八脚地把老孙从地上拖起来。老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的表情,不是刚才面对那双眼睛时的恐惧,是另一种——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彻底完了的时候才会有的恐惧。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说一些听不清的话,但没有人理他。

瘦长脸也被架走了。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被踩碎的竹叶。

“走了,我们回家。”张淼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伸手把他的手从半空中拉下来,十指交叉,扣在了一起。她没有看他的反应,只是牵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那片竹林。

他跟在后面,她走一步,他跟一步,步伐和之前一样稳。只有掌心的温度不一样——他的手在发抖。那层冷意褪去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不是平静,是一种被压得太深太久的、几乎要把血管撑破的、他还在学会怎么去表达的情绪。

竹林外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西边天际一道暗红色的余烬。炊烟还在飘,鸡还在叫,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牵着他的手穿过村子,穿过那些土墙黑瓦,穿过榕树下坐着的那些惊愕的老人。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老孙被送去了公社。化肥的事、仓库的事、连同竹林里的事,一并报了上去。陈队长在社员大会上宣布了处理结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老孙被撤销了会计职务,追回贪污的物资,交公社进一步处理。瘦长脸是同谋,一并带走。

张淼淼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稻草垛,听着陈队长念那份她帮忙整理的罪证清单。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陈队长念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旁边有女社员悄悄递过来一个烤红薯,用桐树叶包着,还冒着热气。她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对方红着脸说了句“不用谢”,马上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了。

但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散会之后,她在打谷场边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个人她见过,但从未说过话。是村长的女儿,叫陈秀兰,大约二十岁,长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皮肤白净,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被太阳晒得黝黑。她的辫子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身上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虽然布料也是粗棉布,但款式和做工明显比其他姑娘的讲究。

“张同志,”她的声音细细的,但语气并不温柔,带着一种绷紧的、刻意的客气,“哑巴哥是你表哥?”

张淼淼看着她。从小缺乏社交兴趣不代表缺乏社交直觉——对方来意不善,她闻得出来。

“他叫张起灵,”她说,语气很平,“他有名字。”

陈秀兰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恼怒,是一种更微妙的、被戳中了什么之后的不舒服。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退了半分。“张起灵,”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它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好听。他以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俩到底从哪里来?怎么认识的?”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那种微妙的居高临下让张淼淼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是敌意,是另一种东西。是一个女孩子在对另一个女孩子做评估——评估你配不配站在他旁边,评估你到底够不够格。就像动物世界里常见的领地试探,只不过披上了一层客气的纱。

“跟你有关系吗。”张淼淼绕开她,走了。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陈秀兰的目光粘在她后背上,粘了一路。

从那天开始,陈秀兰就频繁地出现在张起灵干活的地方。他在东边地里翻土,她就端着一壶凉茶从东边路过,站在地头喊“大家歇歇喝口水”,眼睛却只看着一个人。他在打谷场上打谷,她就拿了一顶草帽过来,放在场边的石碾上,说是“太阳太大了别晒坏了”。他傍晚坐在榕树下编竹篮,她就端着一碗绿豆汤从树下走过,走了三趟,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说话的声音在张起灵面前会变得格外柔软,和村里其他姑娘说话时的爽利截然不同。她会在他干活的时候远远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目光落在他身上就不太容易移开。村里人都看出来了。几个年轻媳妇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开始打趣她。

“秀兰,你这是看上哑巴哥了?”

“什么哑巴哥,人家有名字,叫张起灵,”陈秀兰蹲在溪边搓衣服,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再说了,我也没看上他。我就是看他一个人不说话,怪不容易的。”

“不容易什么呀,”有人笑着拍了她一下,“人家不容易有他表妹照顾呢,轮得到你?”

陈秀兰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后很快就恢复了。“表妹是表妹,”她把衣服拧干,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不是亲的。”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溪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听懂了。

但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当着张淼淼的面说。大概是因为刘婶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大概是因为那天竹林里的事情传遍了全村之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敬畏。一个被两个男人拖进树林还能冷静地记录证据的女人,一个把老孙那笔烂账查得清清楚楚的女人,一个让那个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哑巴出手打断了两根竹子的女人,不是随便能得罪的。

张淼淼对这些事知道得很清楚。村子的信息传播效率比互联网差不了多少,她在队部坐着就能听到四面八方漏进来的风声。陈秀兰今天又给哑巴哥送什么东西了,陈秀兰她爹在路上拦着哑巴哥说了什么话,陈秀兰跟谁家媳妇说过“表兄妹又不是亲的”——这些信息像溪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她不拦截,也不评论。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竹影在月光里摇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在想陈秀兰那张圆圆的苹果脸,在想她手里那把轻轻摇着的蒲扇,在想她站在地头喊“大家歇歇喝口水”时那个娇俏的语调。然后她又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她自己从来不以容貌为资本,她是靠实力说话的,但那个年代的女性偏偏只能用容貌和家世来衡量。对方是村长的女儿,在这里有着与生俱来的底气。她张淼淼算什么?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外来者,没有背景,没有家世,只有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穿越者身份。

第二天中午,太阳很大。张淼淼坐在队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工分登记簿。她已经盯着同一行数字看了整整十分钟,没有写一个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纸面上,白得刺眼。蝉鸣从榕树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反复播放同一段被卡住了的录音带。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把额头抵在掌心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门被推开了。不是那种正常的推开——是有人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手搭在门板上,推开一个小缝,停住,又推开一点,又停住,最后才下定决心把整扇门都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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