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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波(第1页)

社员大会之后的第三天,张淼淼在队部的账本上发现了问题。

她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三本册子——工分登记簿、物资出入库记录、化肥分配明细。这三本册子她每天早上来队部第一件事就是翻一遍,熟得几乎能背下来。但今天翻到化肥分配明细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五月十七日,第三生产小组领了五十斤尿素。经手人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墨水是蓝色的,和前后几页的黑色墨水不一样。名字她能认出来,是队里的会计老孙。

问题是,她清楚地记得老孙上周去公社开会,走了整整三天。五月十七日他根本不在村里。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册子,没有声张。在野外考察的时候,她学会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发现异常数据,不要急着下结论,先收集更多样本。

接下来三天,她在整理账目的时候格外留意化肥和种子的出入库记录。结果让她心里那个问号越变越大。五月份的化肥领用记录出现了四次“补登”——也就是事后补记的条目,都集中在老孙经手的页面上。每次补登的理由都是“当时忙忘了记”,每次的经办人签字都是老孙本人,每次的数量都不大,十斤、二十斤、三十斤,零星分散在不同的日期里。但加起来,是一百一十斤尿素,在六〇年代的农村,这个数字够得上一个社员全年的口粮钱。

她把这些补登条目一条一条誊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缩写和符号。然后她合上本子,去了一趟仓库。

仓库管理员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人很老实,对张淼淼这个新来的“账房女同志”有几分敬畏。张淼淼没有直接问化肥的事,只是说要盘点一下五月份入库的生产物资。老刘带着她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把麻袋一袋一袋地翻给她看。化肥堆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袋子上印着“含氮量≥46%”的模糊字样。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账面上五月份入库的尿素是三百斤。领用记录加起来是一百八十斤。理论上,仓库里应该还剩一百二十斤。但她数出来的麻袋,只有九十斤。

少了三十斤。和那些“补登”的数字刚好吻合。她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刘在旁边搓着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她说没有,只是常规盘点,然后转身走了。

回队部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排布手里现有的信息。老孙是队里的老会计,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八年,所有的账都是他一个人经手。陈队长对他很信任,社员们也觉得老孙是个老实人——胖胖的,见人就笑,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花生,见到小孩就掏一颗。但张淼淼在整理账目的时候不止一次发现,老孙做的账格式混乱、条目遗漏、借支和结余对不上。她最初以为只是业务不熟练,现在看来,不全是。

她需要确凿的证据。职业本能告诉她,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她把账本上那几个可疑的条目拍了照——用手机拍的。她的手机已经彻底变成一个不能联网的离线设备了,但相机功能还能用,电池靠她从背包里带出来的便携太阳能充电板续命。陈队长有一次看到她蹲在队部门口把一块黑色的板子放在太阳底下,上面连着一根线插在那个“亮晶晶的薄片”上,问她这是在干什么。她说晒东西。晒什么?晒电。陈队长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念过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打算再等两天,等老孙下一次“补登”的时候,人赃并获。

第二天上午,她还没有等到化肥的事有新进展,先等来了另一场风波。

那天队部来了几个女社员,是来交工分条子的。张淼淼坐在桌子后面,把每个人的条子接过来,核对日期和工时,然后在工分登记簿上找到对应的名字,一笔一笔记上去。她做这件事已经越来越熟练了,从最开始的一小时记五个人,到现在二十分钟就能处理完所有人的条子。

但今天来的人里有一个让她不太舒服。

那个女人姓崔,三十出头,是队里一个小组长的老婆。她长得不丑,但脸上总带着一种随时在观察别人的表情,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跟着一起笑。她今天来交条子的时候,站在张淼淼桌子前面,把条子递过来,但没有像别人那样交了就走的意愿。

“张同志,”她靠在桌边,语气很随意,但声音不小,足够让整个队部的人都听见,“你跟你那个表哥,真的是亲戚?”

张淼淼没有抬头,继续写字。“远房表哥。”

“多远?”崔家媳妇歪着头看她,“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远房的,当然不像。”

“那你俩住一间屋,中间就搁两条板凳,也不太合适吧。”崔家媳妇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刺探,像是在说一件邻里之间的闲话,但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让旁边几个等着交条子的女社员都抬起了头。

张淼淼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崔家媳妇,目光和她看岩石标本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只有审视。“队里就一间空屋,不住一起难道让他睡打谷场?”她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请队里再分一间屋给我们。”

崔家媳妇的笑容僵了一瞬。谁都知道队里没有多余的屋。她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句“我就是随便问问”,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跟另一个女社员咬了一句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张淼淼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不知道什么来路”、“装模作样”、“整天拿着那个本子查账,也不知道想查谁”。

她假装没有听见。但她把那个经手人签字那一栏的墨水颜色记得更清楚了。

崔家媳妇为首的那几个女人开始在背后议论。她们不会当着张淼淼的面大声说,但会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在她走过的时候故意放低音量,等她走远了再把音量调回来。她们说她的衣服颜色太艳,“正经姑娘不穿这种颜色的衣裳”;说她每天在队部写写算算不下地,“脱产干部都没她这么金贵”;说她看人的眼神太冷,“读书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说她的字写得虽然整齐,但一看就不是“我们这儿的写法”,连繁体字都不会写,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书。

这些张淼淼都不在意。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不在意。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会被闲话影响的人。高中时她是年级第一,有人在背后说她只会死读书,她在全省竞赛拿了奖回来的时候,那些人闭嘴了。大学时她选了地质专业,有人说女孩子下什么野外,她在大三那年跟着导师跑遍了西南三省的地质剖面,用论文成绩打脸了所有质疑。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她只需要数据和结果。

但这个村子不是实验室,这些女人不是数据。

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活的人。她们的世界很小,小到一个外来者身上任何一点不同都会被放大成异类。张淼淼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从来不跟她们争辩,也不试图解释自己。她用沉默应对闲话,用埋头工作应对排斥,用晚上睡觉前那一点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所有白天积攒的情绪。

她是外来的。她知道。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陈队长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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