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从山那边过来的?”他问。
“对。”
“那个方向,”中年男人慢慢地说,“没有人住。只有老坟。”
他说“老坟”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张淼淼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刻意压平的、在回避某些话题的语气。和她在学术会议上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用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在做野外调研,迷路了,”张淼淼不打算讨论那个墓葬的话题,“请问最近的派出所在哪?或者有没有电话?”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装备,那件颜色鲜艳的冲锋衣,那双带Gore-Tex标识的登山鞋,那顶嵌着LED灯的头盔,那个材料和款式他从未见过的背包。他的眼神里没有惊叹,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困惑——他不认识这些东西。不是买不起的那种不认识,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超出他认知范围的那种不认识。一个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普通农民,不可能知道这些是什么。
张淼淼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这个背包,”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小心地选择每一个字,“是什么料子的?我没见过。”
张淼淼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电线杆的村庄,老式木轮车压出的车辙,墙上的牛粪,老人头上的黑色头巾,还有面前这个男人看着她背包时那种不属于伪装的真实困惑。
她的脑子和身体似乎分成了两个部分。身体还站在那里,保持着礼貌的表情,脑子的另一个部分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把她这两天看到的所有细节重新排列组合。没有基站,没有电线杆,没有现代道路。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结论。
“这是防水帆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语气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特制的,市面上不太好买。”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似乎没有。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和榕树下的一个老人说了几句话。她听不太清,只捕捉到零星的几个词——“山上来的”、“两个人”、“那个不说话的是不是……”
小哑巴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很小的一步,但张淼淼感觉到了。她偏过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村子后面的某处,眉心微微蹙着,表情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她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从那面封死的湖底往上浮。
“怎么了?”她低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张淼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沿着山脚延伸的梯田,田埂上走着一个挑水的身影,远得看不清脸。
“你在看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他转过头来,目光和她对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眼看着就要触及某个深埋的角落——然后忽然消失了。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种她没有能力解读的空白。
“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生锈的门轴被推动的第一下,“……没事。”
张淼淼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声音比她想象中低沉,像是长时间不用的乐器,弦还没有调准,但底子很好。
“你会说话。”她脱口而出。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好像说那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刚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他的嘴唇又抿了起来,恢复了沉默。
张淼淼还想说什么,中年男人已经走回来了。“天快黑了,”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也许是被老人说服了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确实不像坏人,“你们可以先在村里的打谷场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张淼淼道了谢,跟着中年男人往村里走。村子比她想象中更安静,没有狗叫,没有电视声,没有任何一种她熟悉的、属于现代文明的白噪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登山鞋踩在土路上的沉闷回响。小哑巴跟在她身边,步伐比之前慢了一点。她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变了——不是体力的问题,是他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分散了。他一直在看两边的房屋,看那些土墙黑瓦,看墙根下蹲着的几只母鸡,看一个在门口劈柴的老人的背影。他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眉心始终没有松开过。
他见过这些。张淼淼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不是这些具体的东西,是这种环境——这种土墙黑瓦、炊烟柴火、傍晚的山风吹过梯田时带起的稻浪声。他的身体记得这里。而她带来的所有现代物品,对他的记忆可能毫无帮助,却构成了另一个不容忽视的矛盾——她可能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