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苓原本以为,所谓“山下”,大概就是从竹林里走出去,再顺着一条路走到村口。
事实证明,她对古代地理距离的理解还是太天真了。
她跟着江澜走出竹林,又沿着山路往下绕了许久。起初还能听见竹叶在身后沙沙作响,后来竹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溪水声。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匹透明的绸缎铺在石头上,水流从上头慢慢滑过去。
池苓一开始还觉得这声音很诗意。
半刻钟后,她只觉得这声音很遥远。
因为那条溪明明一直在响,却一直没有真正出现在眼前。它像某种古代导航语音,反复提醒“即将到达目的地”,但目的地永远还有五百米。
池苓提着裙摆,走得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江澜走在前面,脚步始终不疾不徐。
她似乎对这条路极熟,哪里有松动的石头,哪里有容易打滑的青苔,哪里要避开低垂的树枝,都不用看便能自然绕过。
池苓跟在后面,像一个刚被投放进新手地图的倒霉玩家。
她第三次被树枝刮到袖子时,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还有多远?”
江澜没有回头:“快了。”
池苓精神一振:“真的?”
江澜道:“嗯。”
池苓又走了一段。
溪水声还是在远方。
她开始怀疑“快了”在古代可能不是一个距离概念,而是一种精神安慰。
又过了片刻,江澜忽然停下。
池苓没刹住,差点撞上她的背。
“到了?”池苓探头往前看。
江澜侧身让开半步。
于是池苓看见了那座小院。
那是一间很小的院子,坐落在山脚与溪水之间。
院外有一条清溪绕过,溪水从石缝间流出,沿着院墙外缓缓向远处去。溪边生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花色很淡,被暮色一压,像碎在水边的一点白。
小院没有高墙,只有一圈矮篱。篱笆边攀着细藤,院门是木头做的,旧而干净。门旁放着一只竹篓,里面有几段劈好的柴。
院中有几畦菜,青绿整齐;菜畦旁立着药架,上面铺着晒到一半的草药。檐下也挂着药草,一束一束,用细绳扎着,风一吹,便有清苦的香气散开。
再往里,是一间正屋,两侧各有偏房。窗边摆着一个旧书案,案上有笔墨,有压着纸的石镇,还有一本摊开未合的书。葡萄藤从院角搭起一小片棚影,叶子尚未密满,却已经足够把晚光筛得温柔。
池苓站在院门外,忽然说不出话。
她之前说过,文科生的最终幻想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写论文,不赶ddl,不被人生规划追着跑。
当时那句话只是凌晨两点半的精神出逃,是被论文逼到绝境以后随口说出的理想。
可现在,山在身后,溪在眼前。
风吹过药架,檐下草木轻响。
整个小院安静、干净,像是从一首田园诗里长出来的。
池苓看着它,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欢欣雀跃,反而生出一种很古怪的茫然。
原来幻想真正落到面前时,不会自带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