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明,我便醒了。
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粳米粥,便登上马车朝邵府去。晨风清冽,车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我靠在车壁上,透过帘缝看着街巷间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盘算着暗卫该有消息了。
到邵府时,天色已然大亮。
我踏进大门,穿过影壁,便听见正院方向传来说话声。绕过回廊一看,只见李文徽正站在廊下,与邵雯比对着手中一张图纸,两人挨得很近。
“礼堂设在正院,倒是宽敞,只是这偏门开得不是地方,迎亲的队伍从正街绕过来,怕是不顺。”
李文徽指着图纸,语气熟稔得像在指点自家宅院。
邵雯微微侧着头看图纸,应道:
“偏门的事我跟工匠说过了,可以封上另开一扇。”
我心里一动——这是在商量礼堂的布局。人家未婚夫妻商议婚事,我一个外人凑上去做什么?
我收回目光,脚下没停,径直拐过回廊另一头,朝账房走去。步子轻快,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廊下那两个人。
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昨日翻开的账册还搁在原处。
天明前暗卫来报,说李文徽离开邵府后并未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城中绕了大半个时辰,进了一家酒楼,与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因离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
一盏茶。戴斗笠的男人。城中绕路。
我坐在案前,翻开账册,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上,心里却想着旁的事。昨日我告诉他我是奉皇命查账,一个寻常商户出身的男子,听闻钦差驾到,至少该有几分忌惮。可他倒好,目光只在我脸上打了个转就算了事,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
那种笃定的从容,不该是一个准新郎该有的。
我翻了两页账册,又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叩。查账不过是面上功夫,我得等暗卫带回来更实在的东西才行。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邵府的丫鬟端了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龙井,入口清冽。我抬眼望向窗外,院中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红花,花瓣落在青砖地上,安安静静的。
这邵府上下,看着处处妥帖,可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
我在账房的书架前翻翻找找,指尖掠过一排排标着年份的账册脊封。说是在找东西,实则心里清楚——不论哪本账,表面都不会有问题。这邵府的账目此前已由杭州府衙查过三回,回回都是“分毫不差、账目清明”。可见做账的人,是个中老手。
正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抱着一摞账册推门进来,头也不抬地说:
“李爷吩咐,这是今年春季的旁支账目,请邵夫人过目。”
我转过身来,那小厮抬头一见是我,脸色骤变,怀里的账册险些滑落。他慌忙拢住,声音发颤:
“侯、侯爷……小人不知您在此,冒、冒犯了……”
他这副心虚的模样,比那些账册本身更有意思。
我饶有兴致地接过那摞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只见墨迹崭新,条目却对得严丝合缝——太严了,反倒像是刻意为之。我合上册子,看向那小厮,他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子,掂了掂分量,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