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孰料这句话竟然就让我们一别十数年之久!
那天夜里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客厅桌上父亲的留言:「你妈发生意外了你在家等我的电话爸爸留」我震惊的呆住了!
我和曾晴雯之间就在此刻起断了联系!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老天爷特别喜欢捉弄我,从此我再也不敢轻易的开心或太过靠近所谓的幸福!
刚升上高中的那一年,一个夜里忽然听到书房里传来母亲和父亲大声的对话,已经好几年没在家里听到能穿过一道墙的说话声。前面的对话我没听到,但后来听到母亲说:「德民,要不要我们搬离开金门算了!看你平常打不起精神的模样,但有时又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我怕会影响到念祖的个性。我们干脆搬去台北,在那里重新开始我们的人生吧!我的老邻居阿桃说他有一个妹妹在永和开了家私人幼儿园,目前很缺人手,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帮忙。」
「真的很抱歉,让你们母子跟着我受苦。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打不起精神来,而且心里头也老是觉得空空荡荡的。我也知道让你们不好受,虽然我很想放声大哭,可是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或许妳说得对,一直待在这里这话,我大概是无法挣脱这道阴影吧!我们找个时间跟念祖聊一聊,我也得跟上头办理提早退休,所以最快也只能过完这个农历年之后。正好也可以让念祖读完这学期,学期结束前可先办理转学,台北那我找以前认识的校长打听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高中可以让念祖转学进去就读。妳明天去问问看阿桃吧!看看她的妹妹能不能让妳等到过完年后才去。至少让我们有时间好好的准备,我们也得和爸妈他们说清楚我们的打算。念祖那里就由我来跟他说吧!等妳向阿桃问清楚之后,我就尽早跟他说清楚。早一点让他知道,让他可以有多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并且和他的同学、朋友们道别。」父亲平静的答应了母亲。
「我本来担心你会反对,没想到你这么干脆。再来就是念祖了!」母亲在谈到我的时候,声音有些微弱。
「妳不用太担心,念祖是一个很乖而且懂事的小孩!相信他不会反对,但这件事我们还是看看念祖的意愿,再来做最后的决定吧!毕竟,我们还是得照顾到这孩子的心理。」父亲接着说。
几天后父亲在书房里跟我谈起这件事,我默默的接受了下来,或许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我的情绪没有什么波动。我的反应似乎吓到了父亲,听到父亲说:「念祖!这几年是爸爸对不起你和你母亲!如果你不想要搬去台北,你要老实的跟爸爸说。不要把委屈藏在心里,至少让爸爸和妈妈知道你的感受。反正等到你高中毕业之后,我们还是得搬去台湾,爸爸和妈妈也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再搬家。」
「没关系,没什么差别!反正我就只是读书而已,到哪里都一样。况且就像爸爸所说的,我们迟早是要搬去台湾的,早搬家、晚搬家还不是都一样,不如就干脆点。」我平静的回答了父亲的话。
「嗯!不过至少会等到这学期结束后才搬家,你可以好好地和同学、朋友们道别吧!不要像爸爸一样,来不及和我的爸爸、妈妈以及兄弟姊妹们说再见就离开了!天晓得我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们一眼吗?」听完父亲的话,我抬头看见父亲眼眶中渗出了泪水。
「当年时局混乱的时候,爸爸才刚入大学没多久。某一天早上十点左右,被学校广播叫到校门口,点完名就上了停在校门口那一排军用大卡车中的某一辆。车子里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成绩都是班上前三名的。我是新生,但我是班上第二名录取的,所以也被选上成为未来中兴国家的菁英分子。我们这一群人不久后就被载到码头,跟着就被部队带(押)上船,在船上待了一天一夜。最后就在台湾北部一个叫作基隆的港口下船,下了船之后又被军用卡车接到一个军营去。在船上的时候,许多年轻人要嘛就是表情惊魂未定、要嘛就是双眼茫然,哭泣声此起彼落!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一段时间,一切就好像是随着海浪漂荡的树叶,无意识而且很匆忙的过着当下的日子。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一切茫然无知,就只记得在校门口时那个军人的精神喊话:『为了我们国家的未来,你们这群菁英将被护送到台湾好好栽培,未来你们是中国复兴大业的栋梁。』但是台湾…在哪里?船上的年轻人十个人有九个充满了疑惑。」讲到这里,父亲停了下来,以袖口擦拭的眼角的眼泪。
「后来我选择了走上教育这一途,并且在经过一年的训练之后,自愿请调到金门服务,因为这里离我的家乡最近。一开始上级并不同意我的请调,让我留在台北教书,而我则每年都试着申请调派至金门服务。直到三年后,军方有一份协助军官处理文书的差事,我接受了转换跑道,上级才准我派任来到金门。而我也是在这之后,才认识来自同乡的老杨。在老杨的牵线下,我认识了你的外公,他们家族也是来自于我们惠安老家。互相聊天之后,发现原来你外曾祖父和我爷爷是同一个村庄的玩伴。也因此,才促成了我和你母亲这段姻缘。」听父亲娓娓道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是如何来到金门的始末。
「我离开后没有一刻不想念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和那群在过去人生当中的同学、玩伴。但…也只能思念罢了!要想再见…恐怕是遥遥无期吧!那种痛彻心扉的遗憾,是终身无法抹去的,爸爸实在不想让你步上我的后尘。在那个没得自主的年代里,爸爸只能任由命运摆弄而没得选择。但你还有机会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做出决定,所以好好的和大家以及自己美好的回忆道别吧!千万别让自己的人生,留下不可磨灭的遗憾。」父亲感慨的说。
「我知道了!离开前我会和同学们好好的道别!」我茫然地凝视着前方回答他说。
但是,我心里的想法却是没有打算太早跟同学说我将搬家转学的事情,或者精确的说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启齿!何时会跟大家说?坦白说,我心里一点主意也没有,毕竟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别说要一个高中生自己做决定,就连大人们在决定一件事情之前,都得看看(猜测)上头的想法,久了就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了。在绝对的威权底下,自己做决定的勇气早已被辗碎,而所谓的「自我」就像灵魂般的毫无存在感。
不过事情的发展当然永远不会依照自己所设想好的路径进行!没几天之后,就读隔壁班的筱兰下课时跑来我眼前,劈头就问:「听说你要搬去台湾了!怎么不跟大家说呢?」
「还没确定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低声地回答说。
「怎么还没确定呢?校长都已经办理退休了!而且杨妈妈也和我妈妈说了这件事。还是你舍不得同学,要等高中毕业才离开?」筱兰脸上闪过一丝不熟悉的笑容。
「不是!」我说。
「那你打算不说一声,就偷偷的离开?」筱兰略带生气地说。
「不是!」我又是相同的回应。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什么才是?算了!」这时筱兰的火气已经上来,气呼呼地转头离开。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点惆怅,感觉周遭同学窃窃私语的说着这件事。
在这事件之后筱兰似乎刻意地躲着我,但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也没有跟其他同学说些什么,就这么任由悲伤逐渐在心头堆积。面对接踵而来的考试,我像个失魂般地度过了这学期的后半段,本能的面对学业与周遭的生活,那一个玻璃罩彷佛又再度笼罩住我的生活。
情感虽然无法压抑,但情绪是可以受到控制的!我到底是希望这学期赶快结束,让我可以早日解脱这个没完没了的枷锁,还是希望时间就此打住,可以停留在不需要为自己负责的任性岁月里?我就带着这份纠结的心情,度过了在金门难熬的严寒冬季。时间毕竟是公平的,步履不疾不缓地往前推进,但或许是自己心理作祟吧!有时感觉日子过得像牛步一样的慢吞吞的,但在面临离别的前夕却又忍不住在心里责难起时间脚步的无情。我度过了在金门的最后一个春节,就在过完年之后,我将离开这个因痛苦而难忘的地方?让她成为我的故乡,一段可以被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这段记忆我该厌恶的记恨她?还是视她为充满无邪回忆而眷念不已的地方呢?
母亲劝我在离开前一一去拜访那些多年的老同学,特别是筱兰。听筱兰的母亲说,筱兰对于我将离去的事有些难过,而且这二个月来我对她完全不理不睬的状态让她更加难受。大年初三的那一天,在我离开金门的前三天,我去找了几个同学道别、互道珍重。至于,筱兰我则在离开的前一天的傍晚,终于鼓起了勇气走向她家门口。人到了门口之际有点想转身离开的冲动,但我还是无意识的敲了敲她家的大门,不一会儿她的父亲来开了门,说筱兰和她母亲正好回乡下娘家去看台湾回来的亲戚。于是,我像解脱似的说了好几声谢谢,也没交代半句话转身就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却悻悻然、内心不知是感到解脱、还是空虚和伤悲?回到家里,母亲问起我是否有去拜访筱兰,我点了点头之后就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直到去码头搭船的前一刻,我仍不时的回头看着一丁点的希望,期盼能看见她的身影出现。但这么多年来我俩不清不楚的情愫,究竟是被无情的命运造化给斩断了?还是被我咎由自取的无知少年情怀给害了?刚到台北的前几天,我时常在夜里莫名的醒过来,并且产生一种似曾相似的错觉,以为自己仍然还在金门,只不过是到外公家去住个几天罢了!明早天一亮,我就可以循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回到自己的家、学校与人生。即便想念那些难忘的同学朋友们,但我却未曾写过一封书信给家乡的任何一个人。原因:不详!
回金门做采访专辑的前一个月,我的老板-蔡老头约了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吧谈了一个晚上,硬是要我负责这个报导计划。我以辞掉工作威胁不接这个案子,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再踏上那个岛屿。蔡老跟我不但是多年的工作伙伴,更是难得的挚友。对于我的过去他非常的清楚,可是他认为我必需走一趟,了却一些心理的疙瘩,不然这辈子将永远的抱着悲伤活着下去。不仅毁了自己的人生,还会拖累那个深情等在那里的曾晴雯。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好友放不开这层无意义的忧伤,希望我可以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真正的割断那些不幸的事件,以及它所带来的后遗症。
「兄弟!你这不叫逃离,这叫逃避。真正的离开是放下,不再受到它的影响,开开心心的开启另一段幸福的人生!那才叫真正的切断悲伤!」蔡老头说完了就拿起手上的轩尼士和我的酒杯碰了一下,浅浅啜了一口。
「蔡老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有谁能一辈子没有遗憾呢?又何需苦苦强逼自己去做不想去做的事?生活不过是一种选择,不走这一条路就往另一头走去就好了!不必硬着头皮,哪边苦偏偏就往哪里钻去!我呢!就压根子不想搭理过去的一切,现在生活的开开心心的,干嘛没事自找罪受!」说罢,我也举起酒杯和蔡老头碰了一下。
「嘿!别人不了解你,兄弟我还不认识你呢!你这叫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想骗谁啊?就你那张臭脸,笑起来活像似七月半夜里出来到处巡逻的夜叉!每次你的笑声多干啊!你只是不自知罢了!我在旁边看了多难过啊!」蔡老头夸张的对我说。
「兄弟我就这副德性,怎能勉强!就像轩尼士就不会和伏特加的味道一样。你硬是要我转性,怎么不学着欣赏我的风格呢?伏特加是强了些,但不像轩尼士有那股木桶味。你喜欢木桶味,我呢…就偏爱这纯粹的刚烈!」我说。
「说不过你!你啦!有种一点,就证明给我看,你是真的不在乎过去!别忘了!还有曾晴雯,你好意思让她在那里痴痴的等下去吗?」蔡老头用起了激将法。
「再不然,你总得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去他们坟前上个香吧!交代个清楚,以免越老越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自己的过去。你知道的,有时候人老到一个程度,那脸皮僵的很,是怎么也拉不下来对自己承认错误。这是身为好友的我,给你最真诚的忠告。」蔡老头说。
此时蔡老头和我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许的干冷,他和我静默了一会,望着各自手上的酒杯。我摇晃着手上的杯子,昏黄的灯光随着酒水闪烁着。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到现在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始去面对自己过去的人生,这或许也是我为何这么排斥回金门的原因。就怕遇到不敢遇到的人,或是不想遇到的人,我真不知道如何开始?」我怅然的啜了一口手上的酒。
「这次就当作开始吧!而且是情非得已的开始,百般不愿意得被老板派遣去工作的,好吗?这也算是帮了我这个大忙吧!虽然我人手很多,但这个案子是我们出版社接受金门县政府的委托案,金额不小、可不能出半点差错,公司里我真正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我除了一家子要养,还有一整个出版社要养的呢!你看看就连你我手上的这两杯酒,也要靠这杯『酒』车薪呢!」蔡老头不厌其烦地试着说服我。
「你挺会坳我的!你的deadline是哪一天?可以让我考虑个一、两天吗?」我不得不松动自己的态度,除非我连最后一个朋友都不要了,否则很难坚持下去。
「我了解!你调整个几天吧!你是了解兄弟我的,若不是有天大的苦衷,我何苦为难自家兄弟!来!兄弟再敬你一杯。」说完,蔡老再次举起酒杯和我碰杯后,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