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母亲低下头来不说话,阿贤姨发现了赶紧说:「对不起!丽娟!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唉呀!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相信校长是清白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母亲干笑着说。
来店里的军人,当然不只是兵,也有不少军官,但是因为都是穿军服的,所以小虹姐一概称他们为阿兵哥。这些军人难得出门放风,在全是男性世界的行伍生活中,一旦有机会遇上个稍具姿色的女子,他们哪能禁得起这样荳蔻少女所散发出的吸引力。虽然少不了一些年轻而行为轻浮的脚色,但腼腆而看似有教养的年轻军人也大有人在。不管出身什么背景的来店里的阿兵哥,十个有九个要拜倒在小虹姐石榴裙底下。根据小虹姐的转述,有些阿兵哥常常吹嘘家里多有钱,或是自己是台湾哪里的大地主的小孩,可是小虹姐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眼就能看透真假,只是她并不会当场拆穿他们的谎言。她曾经跟我说过:「找丈夫,要找老实一点的才好,那些讲话天花乱坠的人都是些不怀好意的坏男人。还有那些对我毛手毛脚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还真以为我那么好骗,随随便便就被人拐走了。哼!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大猪哥!想骗我,还早得很!」我瞪大着眼睛看着小虹姐,她的眼光中闪烁着一副很有自信心的表情,不禁让人感到佩服与心动。
可是街上的这些中年人,可不是这么想的,总是浑身上下色眼瞇瞇的打量着她。这些男人明明自己早就是有家室的人,却偏偏还是喜欢来店里逗弄小虹姐,像刻佛源仔之流的人物,嘴巴占便宜就算了,有时还会没规矩的趁机靠近小虹姐,假装不小心的碰一下手臂或肩膀…。并且还常常语带威胁的说:「那些台湾兵都不是好东西,就只会甜言蜜语的欺骗我们金门女孩。把人骗到台湾去,玩够了就把人抛弃。有些金门查某囝下场就很惨的,小虹你可别被他们骗了!」或者说:「小虹,妳知道吗?我听说半年前山外美香贡糖店的林淑敏被就是阿兵哥骗去台湾之后,前一阵被人玩弄抛弃后,前几天在台北的公寓跳楼自杀了!她爸爸气死了,而她妈妈则哭得要死不活的,妳说可不可怜。大家都说她人财两失,不敢回家才选择自杀的!妳看!台湾兵可不可恶,根本不可靠!妳太单纯了,要小心一点才行。」
我在旁边听到这些中年人的说法,心里想着:(恐怕是你们太简单了吧!那副色瞇瞇的表情,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眼看穿你们的动机。我看来小虹姐可没那么好骗,好骗的是你们自己吧!)当时我在贡糖店里,隐约的听说过有不少金门的女孩子就这样听信了阿兵哥的煽动而去了台湾。虽然大多数的女孩子在台湾都有亲戚可找,但也听说过人财两失的例子。记得当时地方的童谣还流传着:「阿兵哥、钱多多、一块给我买关刀。关刀四角角、恁某没头壳。」大概就是反映了民间对一些台籍军人的反感吧!
一天傍晚下课后因为制作科展而晚了一点才去贡糖店,那天早上已经事先告知了母亲,所以母亲也就去忙她的事情。刚到店里时,看见小虹姐穿着无肩的小碎花洋装迎面而来,劈头就问我说:「好看吗?昨天才到货的!」脸上泛起的小酒窝,我看得怦然心动。
「好…好看!」我支支吾吾的回答。
「嗯!念祖不会骗人。你说好看就一定好看!」她开心的说。
「嗯!」我应了一声后就往柜台后方走去。
「ㄟ!你妈出去送货,晚点才会回来哦!」
「好的!谢谢小虹姐!」
「ㄟ!你的小女友刚刚来找过你哦!」她不怀好意的对我说。
「什么小女友!你乱说什么!」我气急败坏的说。
「就是林筱兰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嘿嘿,你放心我不会和杨妈妈说的!」她一副充满调侃的样子,让我胀红了脸。
「谁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齁~你自己说的哦!我只说你的小女友,可没说是你女朋友哦!哈哈,承认了哦!」她摀着嘴笑着说
「妳…妳…乱说!」这下子我急得说不出话。
「林筱兰…」她故意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她很好看啊!有什么不好?」
「哼!不跟妳说话了!」我低下头来翻着书包,抽出了一本书。
「你好无情哦!也不问问别人找你干嘛。林筱兰真可怜!我看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可怜喔!爱错人了!」她故意眼睛上飘,手上假装折着贡糖纸盒。
「不用妳管,我还小,连高中都还没读的,怎么可能交女朋友?」我气呼呼地回她说。
「什么还小,我国中时就有男生送我花了!唉!不像现在,都没有人爱。」小虹轻蔑地说。
「怎么会没人爱妳呢?一堆阿兵哥都很爱妳啊!」我反讥的回她说。
「那些人只是来金门当兵无聊而已!哪个人是真心的爱我!算了吧!说了你也不懂。真希望有个老实的人带我离开金门!」小虹姐悠悠的凝视着前方说。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小虹姐只是一心一意想离开金门,这其实没什么不对。大凡一个年轻人总是会有些梦想,不是很大的那种奢想,就只是想改变现状的小小心愿罢了!但看在「成熟」大人的眼里,却是如此的可怕,像似豺狼般的避之唯恐不及。那些苦口婆心劝阻小虹姐的老男人,有几人是真心的?还不是垂涎小虹姐的年轻□□!那些自以为是的中年人,当真以为单纯就是容易受骗的?殊不知,过分的相信自己道听涂说而来的经验,才是蒙蔽自己双眼的无知者。
「小虹!妳为什么那么想去台湾?」我认真的问她。
「也不为什么,就想离开金门出去走走。在这里什么地方也不能去,每天看的都是一样,看了快十几年了,你不会烦吗?你还好,高中毕业就会去台湾读大学了!我们这种国中没毕业的,最后就是被家里赶着嫁给一个和自己没有感情的人,然后生几个小孩、变成阿嫂一辈子留在金门岛上。」她幽幽地低头折着贡糖纸盒说。
「好像是这样!」我突然同情起小虹和金门其他相同处境的女孩子。
「唉呀!也不是金门不好,就是不自由了一点!哪都不能去,到处都有人认识妳,有一种到处都被人监视的感觉。」小虹说。
「到台湾,我一样可以去工作啊!反正我阿姨家去年搬去了台北,我可以先到台北找她,然后去工作啊!」她继续说着。
「妳不是说,有许多阿兵哥在台湾等妳?」我说。
「那只是说说而已啦!你怎么那么好骗!」小虹抿着嘴笑着对我说。
「念祖啊!其实你真的不错!人长得也蛮帅的、功课好,又愿意听女孩子讲话。难怪林筱兰会被你迷得团团转!」她意有所指的说着。
「妳又来了!不是跟妳说,她不是吗?」我气呼呼的说
「不是…不是什么啊?」她故意挑衅着说。
「妳…又想套我上当…,我才没那么傻!」我说。
「这次知道啰!没再上当了哦!」她嘻笑的说。
我们两个就这么在贡糖店里打来闹去的,直到母亲回来了我们才结束。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我母亲把她当成女儿般的对待,但她一点也不像我的姊姊,更像是我的玩伴。小虹在那段时间当中给了我许多欢笑,让我不至于太过沉浸在悲伤当中,我对她是什么态度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在后来的人生当中,她是我少数偶尔会想起来,甚至曾经在梦境里出现过的对象。
这天一早我们一行人依照安排来到县政府拜访县长。我们被安排到县长办公室外的接待室,在沙发上等秘书进去通知县长本人。县长从接待室后方的木门走出来后,我们礼貌性地都站了起来。他先走到我前面,我递上名片给他,他看了一下然后惊讶的看着我说:「你是杨校长的公子-杨念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