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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2页）

「那是想掩饰他的身分！你怎么这么笨！」

「共谍被抓到会不会被枪毙？」

「应该是吧！我听我爸爸说，前几天附近的邻居温州伯被发现是共谍后，被抓到后很快地就被枪毙掉了！」

听到前方的学生讨论着这事件，我内心急得发慌，很想快步的跑回家，但习惯性地遵守校规，使得我并没有先行脱队回家。此时，后方一个隔壁班的同学突然跑到我身旁大声的说：「杨念祖！听说你爸爸是共谍！」

「乱讲！才不是！」我生气地将他推开，也不管队伍旁的老师和路队长，头也不回的冲出队伍。我眼角隐约看到，队伍旁的老师伸手本想喝住我，但话到嘴边就停了下来。

我一口气直奔回家，看到家门口停了一辆吉普车，几个宪兵从家里搬出了两个木箱。屋子里传来母亲的哭泣声和母亲娘家的舅舅阿姨们大声讨论时的声音！我站在大门口，呆呆的看着漆着白色直条纹的鲜红色木大门，视线逐渐模糊。这一刻起不但父亲成了万恶的共谍身分，我的人生也被判了刑、不知刑期的与世隔绝的监禁，究竟是这个尴尬的荒谬时代对我判的刑？还是我对自己做出了最无法理解的监禁？

「我们即将通过一小段乱流，请乘客们将安全带系紧，暂时不要使用化妆间…」飞机的广播声，把我从深深的记忆里拉了出来。耳朵里的飞机引擎声像似那一天宪兵的步伐声，更像那一天母亲从房间里传出隐约的啜泣声！这声音让我不禁揪起了眉头，心情纠结成一团！再次回到金门的心情，莫名而错综复杂的情绪，实在无法言喻。

「总编大大没来过金门吧？这种小飞机本来坐起来本来就比较不舒服了！谁教你昨天还要喝那么多！」身旁的小刘看我眉头揪在一起，想说些话来分散我的注意力。

「嗯！」我不发一语的回应了一声（我从不在他人面前提及自己的来处，因为不需要、也可以省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很少人知道我来自金门）。

「跟你说，金门真的很好玩的！这一次难得老板要你来负责这个主题。目的是要放你假，离开台北到金门来玩一玩。我可是来过好几次，可以充当你的导游。这几天就看我啰！」小刘兴奋地对我说着。

「嗯！就看你的表现啰！」我平静的回应一声。。

「不常坐小飞机哦？一下子就到了！不用担心啦！跟你说！这次到过金门之后，你就会爱死它了！改天你就可以带你女朋友到金门度假了！要不要考虑来金门度蜜月呀！」个性急躁的小刘是我们编辑部门的活宝也是天兵，而「跟你说」则是他的口头禅！

金门解严十多年了，加上小三通的通航加持，所在台湾关注金门旅游的人口增加了许多，于是出版社有了这一次的专题报导计划。除了介绍景点之外，也想顺便调查当地的变化以及民众的态度。

飞机抵达金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刚下飞机时，空气远比台北还要凛冽，一下子让人的脑袋瓜清醒了起来。到了入境大厅，只见一人拿着写上小刘名字的纸板等在出口处。小刘碎步的快跑过去和对方交谈了几句后，就转身对我们一群人招了招手。我们一行人总共六人先搭上小刘事先联络的九人座出租车，直接驱车前往我们落脚的民宿。帮我们租车的民宿主人-李大哥，是一位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水头居民，这次由他接我们去民宿。一路上他和小刘有说有笑的为我们介绍路上的风景，并且建议了一些必定要报导的观光行程给我们。在经过古岗湖时，他说起了董酉、郑成功和鲁王的事迹，也让我们知道「金门」这个名称原来是源自于明太祖的拜把兄弟周德兴，在这个岛上奉旨设置了「金门城」这个千户所而得名。而我这个来自金门的「故人」，若不是为了这次的报导主题，关于这些地方上的历史记载，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触碰到。并不是我有意避开所有关于「金门」的讯息，而是离开金门后的人生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关于这座岛屿的消息。

车子穿过了一座仿古重建的瓮城-金门城的东门，车在进城门之前突然左转，经过一小段路来到了一座古塔下方的广场。剎那间我想起了这座石塔，年幼时父亲曾经多次骑着脚踏车载我来过这座名为文台宝塔的石塔。父亲总是跟我说他的家乡也有一座石头堆成的古城，叫做「崇武城」。这座石头古城也是周德兴在兴建金门城的同一个时间所打造的千户所，他离开时那座石头城还保有六百年前的原始模样，而这里只剩下几处断垣残壁（注：眼前的城墙都是后来重建的），唯有这一座石塔是原本的建筑物。现在我才了解到，金门城不仅仅是一座古城，也是父亲当年排遣思乡之苦的一座古城，在崇武城里囚禁着是他年少时的许多记忆。面对此景，一些沉积在心灵深处的记忆碎片也被搅动翻滚了起来，如梦似幻的映象更像是不真实的存在。一边听着李大哥说着许许多多我未曾听闻过的金门轶事，我们来到了石塔后方的巨大花岗岩平台。夕阳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望着远方碧蓝色的烟波，此时此刻泛起了一个感受：怎么自己就成了一个「人在家乡为异客」的人。眼前的陌生是真真实实的陌生，景物依然却像是前世的记忆！

在我触景感概的时候，听到李大哥说：「从机场到这不过十来分钟，所以先带你们来这瞧瞧『金门』的起源，以及这座有六百多年历史的石塔，这可是目前『中华民国』管辖内最古老的建筑物哦！」一行人听得津津有味，点头如捣蒜。接着，李大哥又带着我们驱车进了城门，在距离进城后不到三十公尺处的路口车子右转，再次经过了一座重新建造的城门。

「这是金门城的北城门，眼前这条不起眼的石板路小街，就是已经有六百多年的『明遗老街』！石板路还保留着当时留下车轨的形制，车轨宽度打从秦始皇订下后就一直被遵守至今，符合古代官道的标准哦！」李大哥略带兴奋地继续说着。

「这才叫老街嘛！我们台湾的老街顶多是日据时代留下来的。唉~真是的…」小刘摇头赞叹，附和的说。

这时李大哥更加得意的说：「你们知道吗？小时候历史课本上有一块号称是台湾挖出晋朝时的石砖，来证明远在一千六百年前就有汉人到台湾的纪录吗？其实那一块『汉砖』也是这里挖出来，然后送到台湾历史博物馆收藏的，却被说成是台湾挖到最古老的文物。」我们一行人听到后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这里距离你们住的民宿大概只要三分钟就到了！所以在太阳下山之前先带你们来来这里看看，不过这里虽然是『金门』名字的起源，但这可不是金门最古老的历史哦！」李大哥得意的说着自己家乡的历史，让现场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李大哥，聆听着这里动不动就是四、五百年起跳的历史建筑，确实让人惊叹。

李大哥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送你们去民宿入住，然后我会将车子留给你们，你们可以看地图或按照导航去金城吃晚餐。」

上了车之后，果然没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我们下榻的民宿。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将整栋由闽南式古厝整修而成的民宿承租下来，原来作为祖公厅的房客公共空间就成了我们采访工作的临时会议室。

「大家先休息一下，晚上十点开采访会议！」分配完房间后，我简单的交代了几句话后，拎着行旅回到房间方向走去。

「总编大大要不要出去逛逛？顺便吃晚餐啊？」我才躺在床上没多久就听到小刘迫不及待的在房门外嚷着。

「不了！就不扫你们的兴了！好好的去享受你们的晚餐吧！回来时帮我带碗牛肉面就好了。我想先休息一下，大概是昨晚喝太多了，头有点晕。记得晚上开会，别玩太晚啊！」

接着就听到外头几个人进进出出的声音，终于在几声重重的关车门的声响之后安静了下来。

我望着天花板那根粗壮的木头横梁，以及横梁上的风扇转呀转的，我陷入了记忆的漩涡里。还记得母亲娘家的房子也是这种型式的闽南大厝，只是当时屋子里的气氛显得较为幽暗一些，不像这栋民宿的照明那么的明亮而现代化，连卫浴也都改成现代化设备。年幼时，偶尔遇到父亲因公务到台湾开会的时候，母亲就会带我回到外公家住上几天，当时外婆总是很开心地接待我们母子。回想起当年台湾金门之间的交通十分的不方便，就连电话也不是一般家庭可以安装的，而且往返台金的信件都必须透过军邮以及军方人员的检查。所以父亲出门一趟都要长达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而且这中间没有必要就不会有任何联络，这时就是母亲和我在外公家的大厝度个小假的机会。那间大厝里，我们所住厢房外的院子里有一口井，根据外公的说法：「这口井是连通到大海的，水位随着潮汐上升下降，但水质却是清甜的淡水。」外公大厝的院子分前、后院，幼时的印象萦绕着冬日的下午，外婆、母亲和我就坐在后院位于祖公厅门外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就像猫一样晒得懒洋洋的。我就趴在母亲的腿上，母亲一边以头上的发夹为我掏耳朵，一边和外婆闲聊着，外婆则多半织着孙子们的毛线衣。

想起这些尘封往事，我就越发无法平静休息！于是我干脆起身往外走去，来到了院子里。这间民宿的院子要小得多了，完全没有过去外公家那间大厝的规模。村庄外不远处的山顶上耸立了一座年幼不曾耳闻过的石塔，那是几年前才被重建的石塔，我心想：「重建古塔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复活石塔、找回过往的历史？还是只为了增加各观光景点？这座在炮战时为了避免成为敌人火炮瞄准的参考体，而被当时的军方拆掉了半个世纪之久的古石塔，不知道在它被重建之后该以哪种心情面对自己？如果这座石塔-茅山塔若是有灵性的话，它该会这么质疑自己的再度存在吧！同样的，我已经死去的乡愁幽魂，何需在内心里不安的驿动了起来？」远眺山头上的那座石塔，我不知不觉迈开步伐往它的方向走去，穿过了村庄、越过那条隔绝村庄与村外的小溪流，沿着蜿蜒的水泥路小径走向茅山塔。路上听着虫鸣、鸟啼声，这是一张未曾变质过的唱盘，但听起来却不再是当年的那种滋味，就像现在多年后在街头听到那首热恋时的情歌，激不起热情却让人心头更加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