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我在外面数你的呼吸。从凌晨四点到六点,呼吸机送气一千八百次。每一次我都坐在你旁边。你在梦里数秒的时候,我在外面看着你。我不只是碰你一下就走的人。”
手术台上的温晚安静了。她的瞳孔仍然盯着林照,但那种固定的、恐惧的东西在松动,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温晚问。
林照想了一会儿。她可以给她看自己的手——在梦里透明消失的手。可以给她讲护理记录上的茧。可以给她背病历号。但这些东西都太像梦里的人会编出来的细节。她需要一个温晚知道、但梦不知道的答案。
“你在手术台上醒过一次。”林照说,“麻醉失效的窗口,你睁眼了。你看到了一个人。你喊了一个名字。”
温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有人听到了。她在走廊里,趴在门上,听到了你的声音。”林照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方敏。麻醉护士。你进手术室的时候对她说了谢谢姐姐。她一直记得你。她把你的手机留了两年,还有麻醉记录的原件。她等有人来找她,等了两年。外面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
温晚没有说话。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怀疑,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听到过的音色。
“你认识方敏。”林照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很抱歉。她那天不该出去。”
温晚闭上了眼睛。
不是噩梦里那种闭眼——不是紧闭,不是用力。是慢慢地合上眼皮,像一个人终于可以放下一个端了太久的姿势。
“你真的是真的。”她说。
手术室里的灯光闪了一下。无影灯暗了半秒,又亮起来。监护仪的报警响了一声,又停了。
“那扇门。”温晚的声音已经弱下去了,像是说这几句话花掉了她所有的力气,“不能打开。你问过我,我为什么知道规则。那个人——教会我规则的那个人——他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他出来之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但有些门,打破之后就是新的房间,不是出口。”
“他是谁?”
“不记得了。他消失之后,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在慢慢变淡。我只记得他戴着一副手套。”
林照想起了方敏说的话。手术室里的第四个人——站在器械台旁边,戴蓝色手套,不是医生。从一扇门里出来的人。
“他说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打开那扇门,直到你确定外面站的人不是你编的。”温晚睁开眼睛,这一次是看着林照的,不是透过她看别的什么。“现在你来了。你可以开。”
林照看着那扇侧门。普通的木门,漆成白色,和手术室的墙壁一个颜色。门上没有标识,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金属的推板。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推板——冰的,和外面的门把手一个温度。
“你不怕我走进去就不回来了?”
“怕。”温晚说,“但你刚才说了你会回来。你说的时候,我没在你的声音里听到犹豫。”
林照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房间。
是一面墙。墙上写满了字,粉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熟悉——和居民楼房间里那面墙上的字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密,新的盖住旧的,一层叠一层。有些字被划掉了,有些被反复描过。最上面的几行还很清楚:
“第一条:不要看窗外。”
“第二条:不要应点名。”
“第三条:考试写真话不会被找到。但写真话的人会被噩梦标记。”
“第四条:不要信任任何人。”
第四条下面,有人用不同的笔迹加了一句。字更小,更用力,像是写的人在和第四条辩论:
“除了一个每次都会回来的人。”
那是林照的字迹。但林照没有写过这句话——她上次在居民楼的墙上只写到“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她的名字叫——”。后面是空的。
现在后面不是空的了。
有人替她写完了。
“温晚?”林照转头看向手术台。
手术台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