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温晚说。不是问句。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开始变得透明,她能透过自己的掌心看到地板上的纹路。一种失重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脚踝往下拉。她抬头看温晚,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温晚没有伸手拉她。她只是靠墙站着,闭着眼睛,把脸转向林照的方向。
“每次都这样。”她说。
声音很轻,林照差点没听清。
然后她醒了。
她站在13床旁边,手指还托着温晚的手腕。监护仪的嘀嗒声回来了,呼吸机的送气声还在继续,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凌晨六点十一分。
林照低头看着温晚的脸。和梦里一样的五官,但更苍白,更安静。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
她把温晚的手放回被单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然后她站了一会儿,看着温晚紧闭的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那句话的声音。
每次都这样。
你每次消失的时候,去了哪里?
林照回到护士站,坐在电脑前,打开温晚的病历。电子病历的界面停留在手术记录那一页。她盯着那条被划掉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掉,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她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
“林照,二十六岁,精神科住院医师。凌晨四点五十三分,触碰患者温晚皮肤的瞬间,进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该空间具有完整的感官体验,包括触觉、听觉和视觉。对象温晚在该空间内意识清醒,可自由对话,但其现实身体仍处于植物状态。”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她说:‘每次都这样。’”
然后她删掉了最后这句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温晚知不知道自己在现实里是什么状态?
第二个问题:她每一次消失之后,温晚一个人在那边,等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早班护士换鞋的声音。林照关掉文档,没有保存。她站起来,走到13床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温晚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眼睛闭着。
和梦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梦里的温晚在发抖。
林照回到值班室收拾东西,换下白大褂。她交班的时候,接班的医生问她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她说没有,一切正常。
她在更衣室的水池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精神还好。她看着镜子,想起梦里窗外的黑色——那种黑,像什么活的东西堵在玻璃外面,等她睁眼。
她关掉水龙头。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医院的档案室,用实习生帮忙整理档案的名义,调出了两年前神经外科的手术记录。
温晚的手术记录,麻醉记录那一页,缺了。
不是被涂改,是整页消失了。前后页的装订孔还在,中间少了一张。
林照把档案合上,放回原处。她站在档案架之间,闻到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忽然想起温晚在梦里捂住她耳朵的那个瞬间——温晚的手心是温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像是长期握过什么东西。
一个植物人。
一个脑死亡两年的患者。
她的手心为什么会有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