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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聚(第1页)

小伽回来的那天,沈清韵真的在校门口等。

十月底的明城开始凉了,沈清韵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小伽从大巴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的脚步快了几拍,然后又慢下来,把步子调成平时的节奏。走过去的时候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回来了。”沈清韵笑。“嗯。”“给你带了红豆沙。林妈妈做的,让我趁热拿来。”小伽接过保温袋,低头打开盖子。红豆沙的热气扑上来,甜丝丝的,煮得很烂,豆子都化了,只剩绛红色的沙。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烫的,舌头缩了一下,但她没吹,直接咽下去了。“你慢点——”“好喝。”小伽抬起头看她,“真好喝。”

沈清韵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小伽肩上的背包,“走吧。先去书店。你肯定累了。”

她们一起往槐树巷走。十月的阳光薄薄的,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两个人并排走着,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小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沈清韵正低头看路,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小伽把目光收回去。口袋里的保温杯沉甸甸的,胸口那个位置也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装满了,快要溢出来。她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

回到三十二號,小伽推开玻璃门,风铃一响。店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旧书、木头、薄荷,还有一点点潮湿的墙灰味,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绿色椅子。还是老样子。靠着书架,旁边是那盆薄荷,薄荷又长了新叶子,比两周前茂盛了一点。椅子上放着一本书,是她走之前看的那个武侠小说,翻开的那一页被一张书签夹着,免得忘了看到哪里。书签是手写的,沈清韵的字。

小伽走过去,把书拿起来,摸了摸那张书签。纸有点皱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不知道是沈清韵帮她夹的,还是谁。但她希望是她。

“你坐会儿。”沈清韵在柜台后面说,“我去给你倒水。”小伽坐在绿色椅子上,把保温袋放在脚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架上,照亮了一排排书脊。风铃在门边轻轻晃,没有人碰它,是风自己来的。沈清韵端着搪瓷杯走过来,还是那个动作——手指托着杯底,试了试温度,递过来。“喝水。”小伽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她喝了一半,把杯子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口那块掉瓷的地方。

“怎么了?”沈清韵在她旁边坐下来。

“……没什么。”小伽说,顿了顿,“就是想,终于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看沈清韵。但她能感觉到沈清韵在看她。那目光轻轻的,跟平时一样,像一片叶子落在肩头。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小伽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想,她以后每天都要来。不是路过。不是顺路。是特意来。

十一月的某个周六下午,四个人第一次同时聚在三十二號。

许无忧坐在角落的黄色椅子上做题,落湘霸着粉色椅子画速写,小伽窝在绿色椅子里看书,沈清韵在柜台后面整理新收的旧书。天阴了,好像要下雨。老街上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地在地上打着旋。店里的老风扇已经收起来了,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和旧书页的干燥气息。

林素秋来店里送了一壶热茶,用的是那种老式的保温壶,外面套着竹编的壳。她在每人手边放了一个搪瓷杯,倒了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出细细的白汽。“伽伽你多喝点,训练出汗多。”她拍了拍小伽的肩膀,又转向落湘,“落湘你是第一次喝这种茶吧?这是明城的土茶,不值钱,但好喝,你尝尝。”

落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很苦,她皱了一下眉,然后又喝了一口。“几……几特别。”(挺……挺特别的。)她说,努力用普通话表达。

林素秋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密密地聚在一起。她又给许无忧添了茶,顺便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卷子,“无忧啊,你也歇歇。周末还做这么多题。”“没事的阿姨。”许无忧抬起头,难得地笑了一下。

林素秋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给几本书换标签,然后说晚上包饺子,让她们都留下来吃。“我包得多,你们年轻人能吃。清韵小时候她爸的同事来家里,我每次都要多包五十个,不然不够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小伽注意到沈清韵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正往书架上放一本书,手抬在那里,悬了半秒,然后才放下去。小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雨终于下下来了。不大,是那种秋天的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门上,顺着玻璃往下淌。街上的行人都跑起来了,有个大爷头顶着菜篮子往家跑,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里。

书店里很安静。许无忧在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小伽在翻书,书页偶尔哗地响一下。落湘在画速写,铅笔在纸上走。沈清韵在理书,偶尔挪动一下书的位置。风铃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叮的一声,叮的又一声。

落湘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场景。她说:“我想画张画。”没人理她。许无忧在做题,小伽在看书,沈清韵在理书。落湘习惯了。她知道不是被冷落,而是被默许。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大惊小怪地围过来看你在干嘛,但也没有人会赶你走。你想画就画,你想睡就睡,你想发呆就发呆。

她在速写本上起了个稿。画面里有四个人——一个在柜台后面,一个在角落做题,一个窝在椅子里看书,一个坐在窗台上。中间是那个旧书架,旁边是四把不同颜色的椅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她画得很快,线条潦草,但神态抓得很准。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几行字,写的是粤语,因为那是她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语言。

“我唔知点解,但呢度好似一个可以透气嘅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里好像是一个可以透气的地方。)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夹在那本诗集里。

许无忧的笔停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落湘,目光在落湘的侧脸上停了两秒。落湘正低着头往诗集里夹东西,没注意到。许无忧把目光收回去,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是她算出来的一道题的答案。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好”字。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题做对了很好,还是别的什么很好,她自己也没想清楚。但她还是写了,像顺手擦了一下别人的鞋,顺手的事。

雨小了。窗外的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水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下一下,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林素秋从家里端来了饺子馅和面皮,在柜台后面支了张小桌子,开始包饺子。她的手法很快,擀皮、填馅、捏褶,一气呵成,饺子的形状很漂亮,个个挺着鼓鼓的肚子。

四个女孩围了过来。小伽包的第一个饺子漏了馅,沈清韵接过来帮她捏好。落湘包了一个歪七扭八的,拿给许无忧看,许无忧说还行,落湘说“还行即系唔好”(还行就是不好),把那个饺子重重地放在案板上。林素秋在旁边看着她们闹,笑着说:“没事没事,反正下锅都一样。”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饺子在沸水里翻着白肚皮。热气蒸腾起来,把书店的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沈清韵站在锅边,拿筷子搅了搅水。小伽站在她旁边,端着盘子等着接饺子。许无忧在摆碗筷,落湘在调醋碟——她倒了半碗醋,又倒了点酱油,拿筷子蘸了蘸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酸死咗。”(酸死了。)“你倒了多少。”许无忧过来看了一眼,“……你喝醋还是蘸醋。”“你理我。”(你管我。)许无忧叹了口气,重新给她调了一碟。醋少一点,酱油多一点,滴了两滴香油。递过去的时候落湘看了看碟子,又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五个人——林素秋和四个女孩——围坐在那张旧书桌旁边。书桌上的东西被暂时挪到了窗台上:许无忧的试卷、小伽的书、落湘的速写本、沈清韵的笔记本,叠在一起,像一摞小小的纪念碑。

“来,碰一个。”沈清韵举起搪瓷杯。

四个人举起杯子,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不是玻璃杯那种清脆的声音,是笨笨的、厚厚的声音,像木头碰木头。“欢迎落湘。”沈清韵说。“欢迎落湘。”小伽跟着说。许无忧点了点头。

落湘举着杯子,嘴角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漂亮的、嚣张的、符合她港城大小姐人设的话,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垂下眼睛,拿搪瓷杯碰了一下许无忧的杯沿。“多谢。”声音很轻,差点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但其他三个人都听见了。

饺子很好吃。林素秋的饺子皮薄馅大,咬开一口肉汁流出来,烫舌头。落湘吃第一个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嘶嘶地吸着凉气,但还是说好食好食。小伽吃了十五个,沈清韵给她夹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小伽说我真的吃不下了,沈清韵才笑着把自己碗里那个也夹给她。许无忧吃饭很斯文,夹一个饺子,蘸一下醋,咬一小口,嚼半天。落湘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连吃饭都像在做题——规矩,认真,一板一眼。

“你食饭都好似考试咁。”(你吃饭都像在考试一样。)落湘说。

许无忧看了她一眼:“吃饭就是吃饭,又不是考试。”

“你考试系咁,食饭都系咁,乜都系咁。”(你考试是这样,吃饭也是这样,什么都是这样。)

许无忧想了想,说:“你不也是。画画的时候认真,吃饭的时候也认真。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落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醋碟里那个饺子夹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不说话了。沈清韵和小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各自看着自己碗里的饺子,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都弯了一下。

窗外雨停了。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橙黄的光从窗外洒进来,和店里的灯光混在一起。老街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两声,又归于安静。林素秋收拾了碗筷,说要回去批改学生的作文。她是明城一中的图书管理员,周末还兼职做家教。走之前她从包里掏出四个保鲜袋,每人塞了一个,里面装的是剩下没煮完的饺子。“明天热一热就能吃。清韵,你别让她们空手回去。”“知道了妈。”沈清韵送她到门口,“路上慢点。”门关上,风铃叮叮咚咚响了一阵,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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