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柒从楼上走下来。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白色的,在黑色的头发上,像一幅点彩派的画。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把莫莉掌心里的那片雪花拿走了。不是捏走,是让它飘到自己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片雪,它的形状,它的纹路,它的六只小小的、透明的、像玻璃丝一样的触角。
“很好看。”许柒说。
莫莉看着那片雪,又看着许柒。许柒的脸在雪光里,很白,很安静,像一幅被雪覆盖了很久的、还没有被人发现过的、保存得很好的画。
“送给你。”莫莉说。
许柒把掌心合上,把那片雪握在手心里。她会把它带回去,放在一个不会化掉的地方。莫莉知道。她知道许柒会好好收着。和那本书一样,和那只海豚一样,和那些她画在纸上的、许柒偷偷看到的、然后变成了别的东西的画一样。许柒会把它们都收着。放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等有一天,她们都不再年轻了,她还会打开那个地方,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放回去。
莫莉在梦里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比雪还亮。比路灯还亮。比那些发光的、会飘的、像星星一样的雪花还亮。
许柒看着那个笑,也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莫莉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许柒的笑。
和那个夏末一样。
和那个她不敢相信的、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但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的笑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了许柒的手。
许柒的手是温热的。和那个雨天早晨一样。
她们站在雪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雪落在她们头上,肩上,手上。一层一层的,薄薄的,白的。像在给她们盖一床很轻的、很软的、永远不会冷的被子。
莫莉不想醒来。
但梦还是会醒的。
她知道。
所以她握得很紧。紧到在醒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还是蜷着的,掌心还是握着的,好像真的握着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手是空的,但手指蜷着。像一个还在梦里的人,不愿意醒。
莫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把手指慢慢伸直,一根一根的,像在松开一个一直在握的东西。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条新消息。许柒发来的。
「雪停了。今天去不去?」
莫莉看着这行字。
她的手指还疼。蜷了太久,关节酸酸的。那酸疼在骨头缝里,像一个小声的、温柔的、一直在说“我记得”的声音。
她打字。一个字,和一个句号。
「去。」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头发又翘了。她没有按下去。她让那撮头发翘着,翘一整天。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海豚妈妈和海豚宝宝靠在一起,灰色的书靠在它们旁边。阳光落在书上,把灰色的封面照成了浅金色。
她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台上,歪杯子旁边,月亮下面,灯还亮着。围巾还挂着。
它们不会走。
和许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