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饭好慢。”莫莉说。
“你也是。”许柒说。
莫莉笑了一下。她知道许柒在说她。她说许柒慢,许柒说你也是。意思是:我们是一样的。不是“你也慢”,是“我们是一样的”。莫莉觉得这是许柒说过的最让她心动的一句话。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好听,是因为许柒用了“也”。“也”是一个很小的字,但它代表——你不是一个人。你做的事,我也在做。你的慢,我也有。你的犹豫,我也有。你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我都有。
莫莉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嚼到变甜了。米饭本来就是甜的,只是平时吃得太快,尝不到。
下午,她们去河边。
河在学校北门外面,走路十五分钟。河不宽,水不深,河边有一条石板路,石板被人的鞋底磨得很光滑,下雨的时候会反光,像一面一面很小的、铺在地上的镜子。路两旁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风吹过来的时候,柳枝会飘起来,像一个人的头发被风扬起来的样子。
她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
莫莉走在许柒的左边。她们的距离比上学期近了。不是刻意的近,是自然的近。以前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现在是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肩膀偶尔会碰到,碰到了不会马上弹开。会停留一下,很短的、像眨眼一样短的一下。但那一下里,有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在空气中交换。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许柒问。
“来过一次。”莫莉说。“大一的时候,自己来的。”
“一个人?”
“嗯。”
许柒没有接话。她看着河面,河面上有落叶,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慢慢地漂。有的漂得快,有的漂得慢。快的被风吹着,像有人在后面推;慢的被水草缠住了,半天动不了一下。但不管快慢,它们都在往下游走。没有一片叶子是往上游走的。
“一个人走这条路,”许柒说,“会觉得很长。”
莫莉看着她。许柒没有看她,在看河。
“两个人走,”许柒说,“就不觉得了。”
莫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能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没有轮廓的,像一个还没有被画出来的、还在等第一笔的人。她在那张模糊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更淡的、像柳枝在水面上划过时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知道许柒说的是路。但她也知道许柒说的不只是路。
她们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在柳树下,被柳枝遮着,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半透明的房间。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金箔。
莫莉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她最近在画一个新的系列——河。画河面上的光,河面上的落叶,河面上的倒影。倒影最难画。倒影不是真的,它是对岸的树、天空、云在水面上的投影。它存在,但不是真的存在。你一伸手碰它,它就碎了。你把手拿开,它又合起来了。它比你画的任何东西都脆弱,也比任何东西都固执——碎了还会合起来,合起来还会再碎。
她开始画。先画水面,用很浅的灰蓝色,一层一层地铺,像在给一个很大的、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梦打底。然后画倒影——对岸的树的倒影。树是杨树,很高,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还没落完。它的倒影在水里是歪的,被水波拉长了,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竖着的、像帘子一样的线。
“你在画什么?”许柒问。
“倒影。”
许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莫莉的画纸上方。发尾沾到了画纸上还没有干的水彩,晕开了一小片浅浅的灰蓝色。她没有注意到。莫莉注意到了。她没有说。那片灰蓝色在许柒黑色的头发上,像一小块被不小心涂上去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但很好看的天。
“倒影是假的。”许柒说。“但你画出来以后,它就变成真的了。”
莫莉想了想这句话。倒影是假的。但画出来以后,它就变成真的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所有假的东西,都可以通过被画下来,变成真的?比如一个从没发生过但你想让它发生的瞬间?比如一句从没说出过但你想让它被听到的话?比如一个从没拥抱过但你想拥抱的人?
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想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那句话已经不在空气里了,已经散了,被风吹走了,但还在她的脑子里。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你以为它沉到底就停住了,但它没有。它一直在下沉,沉到你看不到的地方,沉到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但它是存在的。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在淤泥里,在一群不说话的、沉默的、黑暗的鱼中间。
太阳往西边落了一点。光线变软了,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河面被染成了淡紫色,柳枝被染成了暗金色,石凳被染成了灰粉色。所有的颜色都变了。不是真的变了,是光变了。光走了,颜色也跟着走了。莫莉觉得颜色是很可怜的东西——它们自己没有脚,只能跟着光走。光去哪里,它们就去哪里。光走了,它们就消失了。不留痕迹,像从没来过。
她合上速写本。
“走吧。”许柒站起来。
她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柳枝在头顶飘着,像一面一面的、绿色的、半透明的旗。莫莉伸手碰了一下一根垂得很低的柳枝,叶子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绿色的、薄薄的绸缎。她松开手,柳枝弹回去,在空中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许柒走在前面。深蓝色的毛衣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灰蓝色——和莫莉那条压箱底的裙子一样的颜色。莫莉看着那个颜色,想起了那条裙子。那条她买了一年多但从来没有穿过的、许柒说好看的、灰蓝色的亚麻裙子。它还在衣柜里,挂在那件白色T恤的旁边,和一群不常穿的衣服挤在一起。它在等一个机会被穿出去。她在等一个机会穿它出去。但机会一直没有来。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勇气。穿一条好看的裙子,需要一个理由。她的理由还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那个理由会不会出现。她只知道许柒走在她前面,穿着灰蓝色的毛衣,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幅她很想画但一直没有动笔的画。
她们走到学校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暖的,像两块被火烤过的、还没有凉的石头。
“明天还去吗?”莫莉问。
“去。”许柒说。
“去哪里?”
许柒想了想。“书店。上次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