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说了。两个字。莫莉。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但那个人听到了。她的耳朵很好。不是耳朵好,是她听得很认真。她听莫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别的地方,一直在看莫莉。不是那种“我在等你说话”的看,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所以我在看你”的看。
那个人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许柒。许是言字旁一个午,柒是七八的七上面加一横。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莫莉觉得它们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这两个字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串用来叫人的声音。但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种颜色,一种温度,一种以后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被想起的声音。
“许柒。”莫莉跟着念了一遍。
那个人点了点头。
莫莉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许柒。许柒。许柒。她在心里念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七”的声音。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她觉得自己可以念很多遍都不腻。她觉得自己可能以后会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念这个名字。很多遍。无数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舌头打结,念到这个人的名字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和心跳一样,不需要去想就会自己跳。
“你学什么的?”许柒问。
“美术学。插画方向。”莫莉说。“你呢?”
“设计。服装。”
莫莉看着许柒的衣服。黑色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卫衣的版型很好,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穿什么人都一样的版型,是有结构的、有线条的、一看就是被人认真设计过的。莫莉忽然想到,这件卫衣可能是她自己做的。她的衣服可能都是她自己做的。她的身上穿着她自己的设计——她把她的想法、她的审美、她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一块布,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她是一个用衣服说话的人。
而莫莉是一个用画说话的人。
她们说的话不一样,但她们都不太会用嘴说。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她们可以坐在一起,很久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因为她们本来就不需要说太多话。
“你画什么的?”许柒问。
“什么都画。”莫莉说。“风景,静物,有的时候画人。”
“画过我吗?”
莫莉愣住了。
许柒看着她的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笑。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笑,是一种——莫莉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在试探,在试探的时候又怕被看出来,所以用了一个很小的、可以随时收回的、不承认也没有关系的笑。
“没有。”莫莉说。
她在撒谎。她的笔记本的第一页,画着一个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她画过。在见到她的第二天就画了。画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问号。现在她知道名字了。她可以把这个问号擦掉,写上那两个字。许柒。
但她没有说。
她不敢说。因为如果说“画过”,许柒就会问“画了什么”,她就要拿出那个笔记本,打开第一页,给她看那个背影。然后许柒就会知道——在她帮莫莉搬行李的第二天,莫莉就开始画她了。在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画她了。这听起来像一个——什么?暗恋?不至于。她们才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她帮搬行李,第二次她借叉子给她尝蛋糕。这是暗恋吗?不是。这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还没有被命名的、模糊的、不确定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的好感。她不想给它命名。命了名它就变真了。变真了就会变重。变重了就会——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
“以后可以画。”莫莉说。
许柒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莫莉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期待,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湖底的水一样的东西。它在那里。它在等。它在等莫莉真的画,真的拿出那张画,真的给她看。它有的是时间。
她们在蛋糕店坐到了下午。聊了什么莫莉后来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许柒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不看她的时候就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许柒看着那棵树的时候,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放松,是那种“我什么都不想”的放松。她的眼睛是空的,但不是空洞的空,是空的像一片还没有落雪的冬天的旷野——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雪会来的。它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安静地,落下来。
后来许柒要走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动作很轻,椅子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把杯子端到回收台,把杯子放进去的时候也是很轻的,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走回来。站在莫莉面前。
“你手机呢?”
莫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锁屏是一张她画的画——一个雨天,一只猫。许柒看了一眼那张画,没有评价。她把手机拿过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还给她。
“我加你了。”许柒说。“你通过一下。”
莫莉低头看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红色的“1”。她点开,是一个头像——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白色的。昵称是“Q”。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还没有被住进去的、空白的、干净的房间。
“好。”莫莉说。
许柒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叮。
莫莉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头像。她通过了。聊天框打开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想发点什么。说“今天谢谢你”?但今天没有需要谢的事。许柒没有帮她搬行李,只是借了一根叉子尝了一口蛋糕。说“以后常联系”?太刻意了。她们才见过两次面。说“你的咖啡好苦”?太奇怪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很小的、黄色的、笑脸的表情。
对面没有回。
莫莉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盯了很久。久到屏幕灭了,她又点亮,又灭了,又点亮。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信箱前面的人,每天打开来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每天来。因为她觉得总有一天会有的。她不知道哪一天。但她知道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