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开学后的第三个周末,再次见到那个人的。
不是偶遇。不是“刚好也在”。是因为她连续三天去了同一家甜品店,在心里想“如果她今天也不来,明天我就不来了”。然后第三天,她来了。所以她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巧合。但也不一定。也可能就真的是巧合。
她不想把巧合当成命运。但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长得和巧合一模一样。你分不清。只能等以后回头看,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甜品店在学校东门外面,走路大概七八分钟。门面不大,粉色的招牌,白色的边框,橱窗里摆着五六种蛋糕。芝士蛋糕,提拉米苏,草莓慕斯,抹茶千层,红丝绒,还有一款每天换的、老板随便做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的盲盒蛋糕。莫莉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是被橱窗里的芝士蛋糕吸引的。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的灯光,一小朵一小朵的,像碎掉的星星。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叮。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圆的脸,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店都能听到。她问莫莉“吃点什么”,莫莉说“芝士蛋糕”。老板说“好眼光,我们家芝士蛋糕是招牌”。莫莉端着那块蛋糕坐到靠窗的位置,用小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太甜了。甜到她的舌尖有一点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两口,三口。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了蜂蜜罐里的蚂蚁,挣扎不出来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第三天是周末。甜品店里人比平时多,靠窗的位置被占了。她端着芝士蛋糕找了很久,最后在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旁边停下来。桌上有一个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咖啡是热的,杯口冒着白雾,那个人的脸藏在白雾后面,看不清楚。
“这里有人吗?”莫莉问。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店里的音乐盖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
是她。
白衬衫换成了黑色卫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翘,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的眼睛和那天一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今天的珠子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莫莉说不上来。可能是累。可能是无聊。可能是“这里的咖啡不够苦”。都有可能。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到莫莉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来——她们在三天的楼梯上见过,她帮莫莉搬过行李箱,莫莉对她说了谢谢,她说了到了。那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见过。大学很大,几千个人,不刻意见的话,可能四年都碰不到一次。
“没有。”那个人说。
莫莉坐下来。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把小叉子放在碟子旁边,把餐巾纸叠成一个小三角,放在碟子的一角。这些动作她做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表演杂技的乌龟。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个人她已经见过了,不就是那个帮她搬行李箱的吗?不就是那个说“到了”然后转身就走了的吗?她紧张什么呢?
那个人在喝咖啡。很小的一口,嘴唇碰到杯沿,咖啡沾在嘴唇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如果不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一直在盯着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看。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嘴唇很好看。不是“很漂亮”的那种好看,是“你会在画它的时候把阴影涂很多遍”的那种好看。
“你是那天那个人。”莫莉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人家当然知道自己是那天那个人。而且人家可能根本不记得她——那天帮她搬行李箱只是顺手,这几天不知道帮了多少个新生搬行李,她只是几千个中的一个,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连路牌都看不懂的笨蛋。
那个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久了一点。像在看一张照片,不是很确定自己在哪里见过,但觉得眼熟。
“六楼。”那个人说。
莫莉愣了一下。她还记得。六楼。她记得。她记得莫莉是六楼的。在帮了多少个新生搬行李之后,她还记得有一个是六楼的。莫莉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笑还是应该不笑。她选了中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笑。
“嗯。”她说。“谢谢那天。”
那个人没有说“不客气”。和那天一样。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一些,杯口没有白雾了,咖啡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深棕色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湖。莫莉看着那面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湖边的人,想往下跳,但不知道水有多深。
她挖了一口芝士蛋糕,放进嘴里。甜。很甜。甜到她觉得这份甜应该分给对面这个人一点——不是分蛋糕,是分甜。这个人不喝甜的,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可能不喜欢甜。也可能喜欢,但不敢喜欢。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还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咖啡是黑的,蛋糕是黄的,桌子是白的,窗外的阳光是透明的。这些颜色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她以后会画很多遍的画面。
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一个在吃蛋糕,一个在喝咖啡。不说话。不说话很久。久到莫莉觉得她们可能一直都不会说话了。但她不想走。她的蛋糕已经吃完了,碟子里只剩下一些碎屑,叉子上还沾着一点芝士,她用小叉子把那点芝士刮了,放进嘴里。然后她把叉子放在碟子上,又把餐巾纸叠成了一个更小的三角,放在碟子的旁边。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除了站起来走开。
她不想站起来走开。
那个人也没有走开。她的咖啡早就喝完了,杯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的、沾在杯壁上的痕迹。她把杯子转了转,看着那些痕迹,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一张看不懂但觉得好看的地图。然后她放下杯子,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移到了莫莉的蛋糕碟子上。
碟子空了。
“好吃吗?”那个人问。
“好吃。”莫莉说。说完以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干了,不够,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尝一下?”说完以后她又后悔了。这个人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怎么可能会想吃甜的呢?她肯定说不要。然后气氛会很尴尬。莫莉会在心里骂自己一万遍,然后把餐巾纸叠成第四个三角。
“好。”那个人说。
莫莉的叉子在碟子里。她用过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干了的、硬硬的芝士。她不能把用过的叉子给人家。不卫生。不礼貌。不行。她手忙脚乱地翻袋子,想找一根新的叉子。但没有。蛋糕只有一根叉子,她刚才已经用过了。她用过的叉子怎么能给别人用?她怎么能问别人“要不要尝一下”却不准备一根新的叉子?她怎么会这么笨?她——
那个人伸出手,拿起了她放在碟子上的叉子。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那根叉子本来就是她的。她把叉子转了一下,用没沾到芝士的那一面,从莫莉的碟子里挖了一小块蛋糕屑。很小的一小块,小到几乎看不见。她把它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咽了。
“太甜了。”她说。
莫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叉子。在她的碟子里。被这个人拿起来,用了,放回去了。那个人的人嘴唇碰到了她的叉子。她的叉子上有那个人的嘴唇的温度。不是嘴唇的温度——是叉子的温度。叉子是铁的,凉的,所以不可能是嘴唇的温度。但她觉得是。她觉得那根叉子现在不一样了。它被施了魔法。
“你叫什名字?”那个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