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很薄,薄到如果不是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根本不会看到。汗水在她光洁的皮肤上凝成很小很小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挂在一片没有风浪的、安静的湖面上。
她们对视了一秒。
或者两秒。
或者比两秒更久。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个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不正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快。可能是爬了六楼累了。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可能是那个人的眼睛太深了,深到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小心一点,就会掉进去。
那个人开口了。
“到了。”
就两个字。到了。像一个句号,画在了这截楼梯的尽头。她不知道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是“我送你到这里”,还是“我们到了”,还是“再见”。都有可能。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谢谢。”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脚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那种轻轻的、软软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那个人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没事”。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谢谢”之后应该说的话。她只是看着莫莉——不,看着她。看了比刚才更久的一秒。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嗒,嗒,嗒。那个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会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传来的、不知道是谁的笑声盖住了。
然后就没有了。
莫莉站在走廊里,旁边是那个粉色的、很重的、她不喜欢的行李箱。她的手里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有声音,灭了。黑暗里只有从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光,窄窄的,白白的,落在地面上,像一把被人遗忘的、细细的尺子。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那个人是几楼的?
她想: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想:那个人还会不会再出现?
这些问题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被丢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她等啊等,等啊等,始终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井太深了。石子太小了。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拖着行李箱,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女孩在铺床,另一个在打电话。她们看到她进来,跟她打招呼,说“你好”,说“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说“你从哪里来的”。她一一回答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对方要凑近了才能听到。但她回答了。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她不想让人觉得她不好相处。她只是——不会。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很自然地笑出来,不会在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就问东问西,不会在所有人都已经聊成一片的时候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她总是慢半拍。像一首歌的伴奏,永远比主旋律晚那么一点点,追不上,但也落不远。
她铺好了床,把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毛巾,牙杯,饭盒,笔记本,笔。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很亮,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不再是中午那种白花花、刺眼的亮,而是带了一点点橘色的、温柔的、像快要融化的糖果一样的亮。
她拿起那支用秃了的自动铅笔,在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的第一页,画了一个背影。
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描摹一个只出现过一次、但已经被她记住了所有细节的、梦一样的画面。她没有画那个人的脸——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她怕画出来以后,那个人就会变成一个具体的、真实的、可以被触碰的人。她不想让那个人变得真实。她宁愿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帮她搬了行李箱的、说了一句“到了”就消失了的影子。
影子不会走。
人会的。
她在那张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不是名字。是一个问号。因为她还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那个问号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被回答的、但也没有被放弃的问题。安静地、耐心地、不急不躁地等着。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从头再来。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颜色很深,上面有前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贴的一张贴纸,一个卡通人物,笑得很开心。她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张贴纸在这里等了很久了,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看它一眼,然后继续笑。
她笑了一下。
很轻。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