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许柒坐在那里。她会从锅里捞出一块煮得刚好入味的土豆,放在莫莉的碗里,说一句“小心烫”。她会把金针菇用筷子卷成一团,蘸好调料,递到莫莉嘴边。她会把锅里的辣椒和花椒用漏勺捞出来,怕莫莉不小心吃到。
现在对面没有人。
只有一堵白色的墙,墙上贴着一张火锅店的海报,上面写着“巴适得板”。莫莉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猜大概就是“很好吃”或者“很舒服”。四川话里有很多她不懂的词,她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但她的舌头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把最后一颗虾滑吃掉了。
虾滑是许柒最爱吃的。每次吃火锅,许柒都会点两份虾滑,一份给莫莉,一份给自己。莫莉问她为什么这么爱吃虾滑,她说“因为Q弹”。莫莉觉得这个回答很幼稚,不像许柒会说出来的话。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许柒说“Q弹”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任何回答都重要。
莫莉放下筷子。
锅里还剩一些东西。几片藕,几根金针菇,半份豆皮。她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一个人吃到一定程度就会停下来——不是胃说“我满了”,是脑子说“差不多了,再吃也没意思了”。
她叫来服务员买单。
“吃好了哇?”服务员问。
“嗯。”
服务员看了一眼锅里的剩菜,没有说什么。她把账单递过来,莫莉扫了码,付了钱。数字不大,和以前两个人一起吃的时候差不多。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价格是一样的。因为点的菜是一样的。
莫莉站起来,走出了火锅店。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湿的,但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火锅的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菜市场收摊以后残留的、说不出是什么的余味。
她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铁皮棚子下面的摊位都盖上了布,那些白天堆得满满当当的蔬菜水果被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一排排空荡荡的、铁锈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的货架。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人在菜市场里穿行,脚步匆匆,低着头,不说话。
莫莉走得比来时慢。
肚子里的火锅沉甸甸的,像一块温暖的、微微发烫的石头。她能感觉到那股辣味还在胃里慢慢地烧着,不太疼,但一直在。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从胃的底部一点一点地往上烧,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后面。
她停下来,站在菜市场中间。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胃里那块石头在缓慢地翻滚。
她忽然想打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任何人。是打给那个坐在对面、会把土豆夹到她碗里、会帮她挑辣椒、会说“小心烫”的人。但那个人不在对面了。那个人在北京,在那个她们一起布置的家里,在那个有蓝绿色沙发和冰箱上贴着废稿的家里。
那个人也许也在吃火锅。和同事,和朋友,或者——和那个叫陈屿的男人。
莫莉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火锅店的地图页面,她还没关。她退出了地图,打开了微信。最上面的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的那三条,许柒发的,她没删,也没回。
她点开了许柒的头像。
聊天框里空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许柒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时间显示是那天的凌晨。莫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把聊天框关掉了,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出菜市场,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不规则的金色光斑。莫莉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每踩一个,光斑就从她脚下消失,然后在她的身后重新出现。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是她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们在小区里散步,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树影。莫莉踩着一个光斑,说“你看,我把它踩碎了”。许柒说“没有,它还在”。莫莉说“哪里还在,你把它踩住了,它就在你脚底下”。许柒说“那你的脚底下也有”。莫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下确实也有一个,被她的影子遮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研究各自脚下的光斑。
后来许柒说了一句:“光斑是踩不碎的。碎了也会重新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