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寒星”的轮廓。直径一点三公里的黑色八面体,八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面,光滑如镜。阳光照在它的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射的不均匀——就好像它的材质能吸收所有照射到表面的电磁波,只保留一个纯粹的、没有丝毫杂质的黑色。黑洞也不过如此。但它不是黑洞——它不是通过引力囚禁光线,而是用一种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材料或技术,彻底驯服了光。
“五百公里。”
在任云飞的指示下,秦远征将速度降了下来。反重力引擎的功率被调低,飞船以类似漂移的方式缓缓接近。在这个距离上,“寒星”的黑色表面已经充斥了大半个舷窗。那种黑色,不是夜空的黑,不是黑墨的黑,而是一种几乎让人眩晕的纯粹的黑——像是三维空间被硬生生挖去了一个完美的八面体窟窿,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虚空。
“两百公里。目标——开始减速。”秦远征的声音微微上扬,“它也在降速。它在配合我们。”
是的。“寒星”在减速。它的速度从每秒三百米降到了一百五十米,然后继续降低,稳定在每秒三十米。这个速度,几乎等于在宇宙尺度上“停下脚步,等对方走过来”。
“一百公里。”
控制室里,山岳将军、陈维国、李响、林薇和所有在场的人,都通过星火-01传回的实时数据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他们看到,“寒星”的黑色表面已经不再只是光滑的镜面——在极近距离下,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纹理,像是无数微小的晶体以不可理解的秩序排列着,组成了一层活的、正在呼吸的皮肤。
任云飞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信号。那是“寒星”从一开始就在发射的那个时空调制信号。在远距离上,它的强度太低,只能被天网的超高灵敏度探测器捕捉到。但现在,星火-01距离它只有不到一百公里,信号强度已经足够让飞船上的传感器进行更精细的解析。
他打开解析模块。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秦远征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任云飞没有说话。他把解析结果显示在自己的屏幕上。
那不是一串数据。那是一个图案。一个简单的、只有三笔的图案,被编码在时空调制信号的相位变化中,用纯粹的数学语言反复广播着。
一个圆。一条从圆中延伸出去的直线——朝向银河系外围方向,和最初那道“驱逐令”里指出生路的方向完全一致。然后,在这条直线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标记——一个点。一个被圈起来的小圆点,被画在直线指向银河系外围的路径上。在这个点和大圆之间,是一个问号。
“这是……”秦远征也看到了那个图案。他在星火基地受过基础的“元计算”符号训练,足以看懂这种最简化的数学表达。
“是提问。”任云飞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它不让我们离开太阳系了。它改了题目。”
他指着那个图案:太阳系的圆,通往银河系外围的直线——那是它之前给出的生路。被圈起来的小圆点——那是生路之外的另一个选项。连接太阳系和那个小圆点之间的,不是直线,而是——问号。
“它在问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锁死在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符号上。
“‘除了我给你们指的路,你们自己想去哪里?’”
驾驶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远征握着操纵杆的手依然稳定,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几秒钟前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撼。
“它在……谈判?”他问。
“不。”任云飞缓缓摇头,“谈判是双方实力对等的情况下才成立的。我们的实力和它远不对等。它不需要谈判。它在——”
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图案。那个问号。那个被圈起来的小圆点。
“它在提问。真正的提问。考官修改了考卷。不是选择题,是开放题。”
星火-01继续缓缓接近“寒星”。两个物体——一个代表着人类最高的科技成就,一个代表着宇宙深处某个无法理解的文明——在距离地球三十二万公里的虚空中,以每秒三十米的速度,缓缓靠近。
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