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引擎的问题。是我们对时空的理解还不够。”任云飞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这块白板是李响实验室里的,上面还留着之前讨论约束场方程时留下的推导痕迹。他擦出一块空白,开始画图。
他画了一个大圆,代表太阳。在大圆周围画了几个小圆,代表行星轨道。然后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坐标轴。
“我们的反重力引擎,本质上是利用负质量奇点产生的时空曲率,让飞船‘滑入’一个局域的非惯性参考系。在这个参考系里,飞船本身不受惯性约束,因此可以实现无视加速度过载的极端机动。”
“对,这是基本原理。”李响说。
“但我们的计算模型,忽略了一个变量。”任云飞在坐标轴上标了一个点,“太阳系本身的时空曲率。太阳不是平直时空中的一个孤立物体。它的质量弯曲了周围的时空结构。这个弯曲效应,在行星际尺度上非常微弱,日常航行中完全可以忽略。但当我们的负质量奇点在高功率状态下运行超过一定时长后,它产生的局域时空曲率,会与太阳系的整体时空曲率产生微妙的耦合——就像一个陀螺仪,转速快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开始感应到地球的自转。”
李响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墙上那一整面写满公式的白板,目光飞快地在那些推导之间跳动。这个年轻博士的大脑在以极限速度运转,将任云飞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与他过去几天反复分析了无数遍的数据一一对应。
“耦合……”他喃喃道,“奇点振荡的频率,和约束场畸变的模式——对,对上了。我们在计算模型中假设了平直时空,因为太阳系内的时空弯曲在日常尺度上确实微乎其微。但在高功率负质量奇点附近,局域曲率被指数级地放大,导致这种耦合变得不可忽略。”
“是的。要消除这种耦合,我们有两个选择。”任云飞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限制引擎功率上限。低于某个阈值,这种耦合就不会发生。但代价是——我们的最大航速会被限制在一个远低于理论极限的水平。大概——目前理论极限的百分之四十左右。”
“百分之四十?那不行。我们现在的速度都还没摸到理论极限的一半,再砍掉六成,舰队在太阳系内的机动能力会大打折扣。”李响立刻否定了这个选项,“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任云飞用粉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图形。那是一条环绕太阳的螺旋线,从内向外延伸,每一圈的间距都不同。
“如果我们的航行轨迹不是任意方向的直线,而是沿着太阳系时空曲率的‘等势面’走——就像帆船顺着洋流航行——那么在同样的引擎功率下,我们不仅可以消除耦合效应,甚至可以利用太阳系的时空曲率获得额外的速度增益。就像引力弹弓效应,但不是在三维空间里利用行星引力,而是在更高维度上利用时空本身的曲率。”
李响盯着那条螺旋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需要一套全新的导航算法。”他最后说,“传统的航天导航是基于牛顿力学和广义相对论的轨道力学。你现在提出的是一个全新物理框架下的航行方式——在十一维信息流形上规划三维空间中的路径。这不是导航算法,这是……”
“一门新的学科。”任云飞替他说完了,“就叫它——流形导航学。”
李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一个空白的项目文档,在标题栏里打了几个字,然后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星火导航系统·底层重构】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任云飞。
“从哪开始?”
任云飞从他手里接过键盘,在文档正文的第一行,写下了一个公式。那是“元计算”框架下的信息流形拉格朗日量,加上一个代表太阳系背景曲率的修正项。
“从这里开始。然后——”他把公式后面的推导路径写了几行,“把已知的太阳系行星引力场、小行星带质量分布、太阳风密度、甚至是‘寒星’造成的未知时空扰动——所有我们能测量到的因素,全部作为边界条件代入。建立一个动态的、实时的太阳系时空曲率模型。然后在这个模型之上,推导最优航行路径。”
“这计算量……我们现有的超算可能跑不动。”李响估计了一下问题的规模,给出了一个诚实的评估。
“那就把天网的算力也接进来。天网反正有十二个探测平台,每个平台都自带高性能处理阵列,平时只用了不到一半的算力。把所有空闲算力都调用来跑这个模型。”任云飞说,语气像是在说“把隔壁教室的椅子搬过来用一下”。
“还有,通知总装中心——所有在建的第二代主力舰,导航系统部分暂停安装。等我们这边的新算法搞定了,直接用新版本。”
李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工期会受影响。”
“工期从来都不是问题。”任云飞推了推眼镜,“问题是,我们的船能不能在‘寒星’动手之前,飞到它面前。”
从引力实验室出来,任云飞没有回自己的宿舍。他去了总装中心。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地下总装大厅依然灯火通明。六艘“星火”级战舰的龙骨同时在巨大的装配平台上缓缓移动,数百台机械臂在它们周围不知疲倦地工作着。焊光此起彼伏,冷却蒸汽从各个工位上升腾而起,在穹顶灯光的照射下,像是一片片微型的云。
星火-01静静地停泊在总装中心尽头的专用泊位上。它刚从那次名震全球的公海飞行中归来,舰体上还残留着穿过大气层时留下的细微烧灼痕迹。一群工程师正围在它左侧的姿态推进器周围,进行最后的检修收尾工作。
任云飞没有走近。他只是在观察平台上,远远地看着那艘船。
严格来说,星火-01已经是一艘过时的船了。它搭载的是第一代反重力引擎,龙鳞装甲是第一代配方,导航系统用的还是传统航天惯性导航加上人工修正。正在建造的星火-02到06,在每一项核心技术上都已经超越了它。它现在更像是一艘象征意义的旗舰——人类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星际飞船,永远被载入史册。
但任云飞看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功成名就的退役老兵。他更像是在看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