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寒暄。转向控制室里的所有人,开始下达指令。
“通知全球所有合作方。从现在开始,天网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所有探测数据,同步发送给各主要国家的航天指挥中心。‘星火’舰队——目前已经完工的三艘,全部进入战备位置。星火-01,由我亲自坐镇。星火-02,升空后在月球轨道待命。星火-03,留守地表,作为预备队。同时,启动月球背面新建的应急发射平台,随时准备二次升空。”
“另外——给国际天文联合会的公开通报准备好了吗?”
“已经拟好了。”陈维国递上一个文件夹,“就说我们观测到一颗‘具有异常轨道特征的未知天体’,正在组织国际联合观测。措辞很谨慎,但足以让所有航天国家提高戒备。美国太空军那边已经来问了,我用预先商定的口径回复了——只说我们有观测数据,欢迎合作共享,但具体情况‘仍在分析中’。”
“可以。”任云飞接过文件夹,看都没看就放在桌上,“现在,准备接收它的‘考题’。天网的所有分析模块,全部开启。一旦它发出任何信号,第一时间解码。”
“你怎么确定它一定会发信号?”
任云飞看向巨幕。那个黑色八面体依然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它飞行了近三百天,在距离我们这么近的位置停下来。如果是武器,它早就可以攻击了。如果是探测器,它早就可以收集数据离开了。它停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他回过头,看着所有人。
“它在等我们的答卷。就像考官,在考场门口等着考生交卷。”
话音刚落,警报声响彻整个控制室。
“天网报告!目标表面出现光学活动!光谱变化明显!它在发光——不,它在显示图案!”
巨幕上,“寒星”的实时画面被急剧放大。
那八个原本漆黑如墨的三角形面上,开始浮现出光点。不是随机的闪烁,而是有规律地、以极高速度在表面上流动、组合、变换。就像有人在它的表面铺开了一整片超高分辨率的显示屏,正用光点书写着什么。
光点迅速汇聚成图案。先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然后三角形分解成一组数字——二进制数字。然后数字组合成更复杂的结构:方程组、矩阵、拓扑图形。一层接一层地展开,从最基本的数□□算,到微积分,到抽象代数,到拓扑学,再到人类数学尚未完全掌握的领域。
速度越来越快。信息量越来越大。控制室的超级计算机群组在全力解码,将那些光点图案翻译成人类可以理解的数学语言。
主解码器的屏幕上,信息如瀑布般倾泻。
“第一层解码完成。是最基础的数学公理——皮亚诺公理、集合论、命题逻辑。它在测试我们是否理解数学的基本语言。”
“第二层——微积分和线性代数。完全正确的符号体系。它用的是我们的符号。”
“第三层——群论、环论、域论。它在……它在检测我们抽象代数的水平。”
“第四层——拓扑学!微分几何!代数拓扑!它在用非常高阶的数学语言和我们对话!”
操作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整个控制室里,所有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以极高速度涌过的公式和图形。
然后,解码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第五层——出现未知数学符号。不在我们的知识库里。重复,第五层出现全新数学语言!”
任云飞快步走到主解码台前。屏幕上,那些光点组成的图案正在展示一套完全陌生的、不属于人类现有数学体系的符号和结构。这些符号极其复杂,层层嵌套,每一个符号都像是一幅微型的抽象画,内部包含着无法量化的信息密度。
但任云飞看得懂。
这不是人类数学的延伸。这是“元计算”的入口。
“它在用‘宇宙弦影’的语言和我们对话。”任云飞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难以抑制的波动,“它知道我们收到了信号。它知道我们破解了第一层。”
他坐下来,十根手指搭在键盘上。
“现在,由我来回答。”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后来所有在场者都无法完整描述的一段经历。因为它太过抽象,太过宏大,已经超越了人类语言的表达能力。
任云飞使用“元计算”框架,将那个黑色八面体提出的所有问题逐一解答。
它问时空的底层结构。任云飞用信息流形的十一维模型回答。它问物质与信息的转换关系。任云飞推导出一整套完备的数学证明。它问意识在流形中的位置。任云飞在四十分钟内构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将意识现象纳入信息流形的框架中,将其解释为信息在特定拓扑结构中的自指涉现象。
这不是一场考试。这是一场对话。一场跨越数万光年的、以纯粹数学为语言的、在两个文明之间进行的无声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