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把黑耀石碎片放回格中,取出自己的夜值复核玉简。
两份记录放在一起,结果比昨夜更清楚。
天算塔留痕显示:圣女的外部干预不足以造成外环三十二节点连转。
归墟司残件显示:黑耀石阵基烧蚀由内向外,碳化深度超出外部热源可能范围。
典狱司现场记录写:疑似暴力破阵。
造办处拟入:外部触阵损耗。
四份东西摆在同一张桌上,像四个人同时指着一口锅争论它是被谁烧糊的。锅底不会说话,但锅底黑在哪里,看得出来。
圣女的哥哥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出桌面。
“沈师姐若要复验,最好先看这一块。”
他没有碰黑耀石,只用笔尖点在格子外沿。
“内纹烧得深,外壳还没完全脆。若真是外部冲击,外壳不该保得住。”
沈知白低头看去。
确实。
黑耀石阵基外层有包子贴合造成的热斑,也有护环炸开时的碎裂痕,但真正的碳化从内层往外扩。内层纹路像被长期烘干后忽然受压,裂得细而密,外层反而只是被最后那一下热浪熏黑。
她问:“长期过载?”
“像。”圣女的哥哥答得很谨慎,“但我不能这么写。”
“为何?”
“归墟司没有典狱司内层运行记录。”他把核对单翻到背面,背面已经列出三条备注,“我能写实物烧透七分,标准图外烧上限三分;能写内纹碳化先于外层焦痕;能写需阵法部补签异常损耗。再往下,就是推因。”
他说到这里,咳了一声。旁边一名外门弟子连忙递来温水,他接过,低声道谢,喝了一口才继续。
“推因归天算塔和阵法部,不归账籍房。”
沈知白看着他。
她昨夜在天算塔看见的是留痕。留痕轻、淡,容易被权限、口径和初步定性盖过去。残件不同,残件烧在那里,碎在那里,碳化几分就是几分,谁要改口径,也得先把石头改了。
沈知白低声问:“参校觉得,这账该怎么入?”
圣女的哥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叠定损单理齐,边角压平,才道:“按实物入。”
“若实物不合标准图?”
“那就写不合。”
“若造办处不认?”
“退回。”
“若典狱司不展开阵卷?”
“备注权限不足。”
外门弟子们听得肃然起敬。
沈知白也沉默了一息。
这只是完全的无奈之举,是账籍房里最普通、最笨,也最难被一笔抹掉的办法。
按实物入。
不合就写不合。
权限不足就写权限不足。
错账最怕的不是大声质问,而是有人一项一项把它写回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