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从塔中出来,沿石阶往归墟峰走。
越靠近归墟司,天机门那种清冷端正的气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旧金属、符灰、焦石、灵液干结后的涩味,还有外门弟子压着嗓子骂人的声音。
归墟司不像天算塔。
天算塔高、净、冷,连错都要先归类再出现在玉简上。归墟司低、灰、吵,错已经炸成了碎片,被一车一车拖回来,堆在交割场里等人认领。
一辆旧器车正从山道上推下来,车轮压过青石,吱呀一声。车上盖着黑布,黑布底下露出几截烧裂的阵盘边角,还有一只断掉半边的铜环。两个外门弟子扶着车,一个脸上全是灰,另一个袖口烧焦了一截。
脸上全是灰的那个一边推车一边骂:“造办处又退单!烧穿七分还说正常磨损?他们怎么不拿自己脑门试试黑耀石碳化深度!”
另一个弟子抱着封存箱,声音比他还苦:“你小点声,造办处的人听见又要说我们归墟司态度不好。”
“态度好能抵差额吗?”满脸灰的弟子气得想把车把捏断,“上次那批聚灵塔残件也是,明明是他们标准图跟施工蓝图对不上,最后让我们按日常损耗入账。日常损耗能把塔底滤砂烧成黑浆?日常损耗这么能干,怎么不去打魔族?”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外门弟子抱着一摞核对单跑过,听到这话后很有经验地接了一句:“魔族不认造办处章。”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息,然后一起叹气。
沈知白停在交割场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旧器车排成几列,封存箱堆在侧廊,残缺玉简、烧黑阵基、裂开的护环、断掉的符骨分别放在不同颜色的木架上。每个木架前都有人争论:这件算战损,还是算维护不当;那件能返修,还是只能拆料;一块黑耀石到底烧透了几分,归墟司和造办处能吵出三套说法。
沈知白不喜欢乱,但她很清楚有些真相就藏在乱里。
她取出通行玉牒,递给交割口的执事。
那执事看了一眼玉牒,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留痕匣副牌,熟练地问:“取哪批?”
“典狱司外环阵异常残件。黑耀石阵基、旧铜护环、散热副眼碎片。”
执事翻了翻交割簿,手指停在一行墨迹未干的登记上:“刚到。已转账籍房待复核。”
“为何不在初筛院?”
“初筛院不收。”执事很专业地解释,“典狱司给的封存清单写外部触阵,阵法部夜值留了内烧疑点,造办处照旧要按正常事故损耗走。三边说法不合,初筛院不敢落章,只能先送参校。”
沈知白问:“哪位参校?”
执事抬手指向账籍房方向:“那位。”
不用说名字。大家都知道归墟司那位是谁。
沈知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账籍房在交割场后方,不高,也不显眼,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边角被烟熏得发黑。旁边排着几名外门弟子,有人抱着焦黑阵盘,有人拎着断裂灵灯,有人捧着损耗单,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像等着被判账务生死。
她收回视线。
“劳烦带路。”
执事把交割簿合上,转身前又看了她一眼:“沈师姐若要借走残件,记得签借调单。”
沈知白点头。
这句话她已经听了三遍。
归墟司的人对真相有没有兴趣不好说,对借调单一定很有兴趣。
账籍房窗边堆着半人高的旧器账册,墙上挂满不同颜色的待核牌。青牌是可入账,黄牌是待复核,红牌是退回重判。靠门的桌案上放着几只封存箱,箱盖上贴着典狱司的黑色封条,其中一只封条边缘已经被符火燎卷,露出一点焦黄。
沈知白进门时,圣女的哥哥正坐在最里面的账案后。
他披着一件灰白外袍,桌上摆着焦黑的黑耀石碎片、裂成三块的旧铜护环、造办处退回的定损单、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只算盘和一叠刚写到一半的核对单。
他看起来被这笔账卡住了,满脸疲惫和烦恼。
一个外门弟子站在他桌前,怀里抱着半截烧穿的阵盘,语气悲愤:“参校,他们又说这是普通磨损。”
哥哥低头看着单子,声音温和:“普通磨损不会烧穿底纹。”
外门弟子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