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名字的人2
队伍沉默地穿过内门区域,继续向后山走。
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内门外门,皆远远驻足,躬身行礼,目光敬畏,目送圣女一行通过。无人敢上前,也无人敢喧哗。
这种目光圣女很熟。她从五岁被带回天机门起,就一直被这种目光看着。最开始,她还会偷偷往哥哥身后躲。后来躲不了,因为仪典司教她:眼要平,背要直,步要稳,衣袂不能乱,呼吸不能重。
再后来,她就学会了。别人看她时,她就把自己变成一把插在雪里的剑,一朵供在琉璃阁里的莲,一尊不会饿不会困也不会偷偷想猪蹄的神像。
快到通往后山的那条僻静小径时,前方路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稚嫩声音。
是十几个刚通过入门考核不久的外门小弟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由一位年轻的授课师兄领着,似乎是去后山某处辨识基础灵草。
他们穿着统一的初级弟子服。衣裳略大,袖口长得快遮住手,一个个小脸绷得很紧,努力想做出严肃懂事的模样,可眼神里的好奇和兴奋藏不住,像一窝探出脑袋的小麻雀。
猛然看到由大长老亲自带队的圣女一行,这群小萝卜头顿时慌了神。
年轻授课师兄压低声音急促道:“站好!低头!行礼!”
小弟子们慌慌张张地在路边排成两列。排是排了,但排得歪歪扭扭。有人踩了旁人的鞋跟,有人低头太猛差点一脑袋撞到前面人的背,还有一个把辨识灵草的小竹篮抱反了,篮底朝天,几根刚采来的无辜灵草从缝里掉出来,滚到路边。
圣女的目光淡淡扫过。
她看见那个抱反竹篮的小童急得眼眶发红,却又不敢弯腰去捡。有点可怜。也有点好笑。但她不能笑,憋得好生辛苦!
就在她即将经过队伍末尾时,一个站在最边缘,胆子似乎格外大些的小童,忍不住偷偷抬起一点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圣女。
那一眼太近了。近到那孩子能看清她面纱下微微垂落的睫毛,能看清她袖口月华似的细纹,也能看见她腰间那枚象征圣女身份的白玉令。
那小童眼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激动和仰慕。
旁边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童察觉了他的动作,吓得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可那孩子像是被那惊鸿一瞥蛊惑了,也可能是连日来听了太多关于圣女的传奇,胸中激荡,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他声音很低,但在这片被仪典压出来的寂静中依然很清晰。
“师兄……圣女殿下……她、她叫什么名字呀?”
话音落下。赵观石陈轻尘都没什么反应,仿佛这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轻轻落在仪程边缘,很快就会被扫去。
可是领队的年轻授课师兄脸色唰一下白了,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喝道:“住口!圣女殿下名讳岂是你能问的?”
小童被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抖,不知所措地看着师兄。
年轻授课师兄汗都下来了。他像是怕这句话还不够,又急急朝赵观石和陈轻尘的方向深深一礼,声音发颤:“弟子教导无方,冲撞圣女,还请长老、圣女殿下恕罪!”
说完,他又转向那孩子,声音严厉,自己却在发抖:“殿下乃上天的女儿,是宗门供奉之尊。圣女便是圣女,不可妄称,不可窥名!回去将《弟子规》相关章节抄写百遍!”
小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被师兄惨白的脸色吓得把哭声咽了回去,只剩压抑的抽噎,小小的身体跟师兄一样在发抖。
圣女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上天的女儿?
那上天算她娘,还是算她爹?
她差点笑出来。
那我哥呢?
上天的儿子?
天子?
噗哈哈哈哈。
圣女差点没绷住,只好把下巴抬得更端正些,继续装作自己正在神游太虚。这点停顿很短,连身侧的陈轻尘都以为她只是被那孩子的哭声扰了一瞬。但远处监测阵位上,沈知白捕捉到了。
她站在一处隐蔽阵台后,右眼单片演算镜上浮着远视阵纹,冷静地记录着圣女这一路上的微表情、步幅、灵压浮动与仪态偏差。昨日之后,她对圣女的直觉产生了极高的研究兴趣,今日例行监察,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异常样本。
沈知白在玉简上记下一行:【仪典话术触发短暂停顿。表情控制良好。】
她另起一行:【圣女名讳回避机制。功能:强化符号神圣性。副作用:个体认知剥离风险。】
写到“风险”二字,她笔尖顿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她将这个观察样本归入名为组织行为控制实例的档案中。
圣女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赵观石和陈轻尘也未曾停步。那小童压抑的抽噎声,很快被山风、脚步声和远处归墟峰低沉的旧器轰鸣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