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沉山径直走进一间充当厨房的小屋,将菜篮子放在灶台上,熟练地拿出里面的野菜择洗。然后,她走到面缸前,舀出面粉,加水,开始和面。
她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就像世间最普通的农妇,卷起袖子,露出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与仙风道骨毫不沾边的手。那双手用力揉搓着面团,动作沉稳,富有节奏,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劳作形成的独特力量感。
圣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不惊讶也毫不拘谨。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她闯了祸,有时候是她心情低落,有时候,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掌门就会把她叫来,亲手给她做一碗面。
“别傻站着,那边有凳子,自己坐。”贺沉山头也不抬地说。
圣女“哦”了一声,拖过一张小木凳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掌门揉面。面团在贺沉山手中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
“今天又被赵长老训了?”贺沉山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嗯。”圣女闷闷地应了一声,“顶了一上午茶杯,念了一上午守则,还罚我吃七天竹子味辟谷丹,伙房不给肉吃。”
贺沉山手下动作没停,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下:“赵长老是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你好。圣女威仪,关乎宗门颜面,马虎不得。他年轻时吃过不重仪态的亏,所以对你格外严格。”
“我知道。”圣女嘟囔,“可他也不能断了我的肉啊……周大有说新卤的猪蹄可好吃了。”
“忍几天吧,就当清肠胃。”贺沉山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转身开始洗锅烧水,“我还听说你跟知白下午闹得不愉快?”
圣女一愣,没想到掌门连这个都知道,顿时有些讪讪,还试图偷偷告状:“也没有不愉快。就是沈师姐非要问我直觉是什么感觉,我说不明白,她就生气!”
“知白那孩子,性子是执拗了些,眼里揉不得沙子,做事追求极致。”贺沉山往锅里添着水,声音平缓,“但她心是好的。她那份较真,若用对了地方,于你、于宗门,都可能是大幸。你有时候也该多听听她的,学学她那那份细致和条理。”
圣女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没吭声,心里嘀咕:这小老太,消息也太灵通了些!我刚拆了练武场,又跟沈师姐吵了架,她全都知道,还在这儿不轻不重地点我……
水渐渐烧开,贺沉山将醒好的面团拿出来,开始扯面。她的手法并不花哨,但很稳健,一根根粗细均匀劲道十足的面条在她手中成型,丢入翻滚的沸水中。
“对了,”贺沉山一边看着锅里的面,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明天是月底了。”
圣女正在神游天外,想着高重山那二十只烤鸡到底还能不能吃,闻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按照门规,明天是你去见你兄长的日子。”贺沉山用长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圣女抬头看向掌门。贺沉山侧对着她,专注地看着锅,面容在蒸汽中有些模糊。
“一个月一次,是久了些。”贺沉山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与兄长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宗门都知晓。限制你们相见,你心里很不解,是不是?”
“修仙之人,讲求斩断尘缘,心无挂碍,方能轻装前行,走得更快、更远、更稳。”贺沉山将煮好的面条捞进一个粗瓷大碗里,又从另一个一直用小火煨着的陶罐中,舀出浓香四溢的用山菌和灵禽熬制的高汤,浇在面上,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她将面碗端到圣女面前的小木桌上。很普通的一碗清汤面,但香气扑鼻,面条雪白劲道,汤色清亮,葱花碧绿,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尘缘……岂是说断就能断的。”贺沉山在圣女对面坐下,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有关切也有怜惜,“尤其血亲之缘,是最深最韧的牵绊。宗门定下此规,非是冷酷,实是担忧。担忧你扰了道心,滞了修为,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因果纠缠,误了你自己。”
圣女心虚地咳了一声,猛地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面碗里,狠狠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烫得直抽气,也顾不上说话。
尘缘?因果?她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她想见哥哥,哥哥也想见她。那个劳什子九宫绝情阵拦不住她,什么一个月一次的规定也拦不住她。
她想起自己刚来天机门,上第一节《法阵学》时,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师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一切阵法的运转,本质上都是灵气沿着特定轨道的流动。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找到灵气的脉,就能理解阵,甚至影响阵。
后面的课她全睡过去了,那些复杂的阵图推演、灵力节点计算、属性生克变化,她一听就头大如斗。
但这第一句话,她记住了。不仅记住,还用上了。
她来到哥哥居住的山头外,看着眼前那漫天繁复闪烁、光晕流转、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九宫绝情阵,没有拿出罗盘推演,没有掐算破阵诀,这些她统统没学会。
她直接找到最粗的灵气管,物理上一把捏扁,趁着阵法断灵死机的那不到一秒的时间直接溜进去。
哥哥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药,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她,先是惊讶,随即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芒。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揉着她的头发,笑得特别好看,一个劲儿地夸她:“真厉害!这么复杂的阵法都能找到办法进来!你是天下最聪明最有本事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