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尸场之后,杜元没有回头往古溪镇走,而是沿着一条旧驿道继续向南。这条驿道叫立安古道,林汐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觉得奇怪:这么好的路为什么叫“古道“?杜元说是因为寻常百姓不走这条道了。路是好路,车是坏车,打仗把人都打跑了,除了军队偶尔过境和逃难的零散流民,没人再走这条路,路就成了摆设。
古道上的石板路面依稀可见,但缝隙间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路两边的树木被战火烧过,焦黑的树干上偶有新芽从裂缝里往外挤,一点嫩绿色,在满是皱褶的枯树皮上显得格外倔强。远处北境的山峦在天际线上画出一排枯黄色的轮廓,天高云淡,偶尔有雁群飞过。
路上有尸体。
不是全尸,是白骨。逃荒路上倒下的人被日晒雨淋之后,皮肉已经化尽了,只剩一具具散落在路边的骸骨。有些还有衣物裹着,有些已被野兽和乌鸦撕扯过,四散在草丛里。杜元每一次见到都会停下来。
他教林汐收殓的方法:先找齐散落的骨头,“从头到脚,一块不能少“,然后把遗骨在路边空地上一块一块地拼回原形。拼的时候不能随便摆,“头朝北,脚朝南,两手放身边。人活着的时候怎么躺的,死了也该这么躺。“然后挖坑,埋骨,填土。填完之后他从布袋里掏出三根香,不是每次都烧,但每次都掏出来在地上戳三下,代表上香。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会停下来念一段“安魂咒“。咒文含含糊糊的,林汐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跟着杜元一起双手合十。站在她旁边的这段时间里,每一次合十,她的姿势就往旁边多偏了不到一寸,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找他的距离。
后来她开始自己动手。第一次是一个人蹲在一个散落的白骨前,手指在草里拨了半天的碎骨片,把它们一片片都找出来,放在旁边拼好。拼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她不害怕了。刚开始的时候,她怕得连看都不敢看。但现在她把手伸进草里去够一块指骨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的手应该放回这个位置。
路上遇到一个还没死透的老人。老人靠着一块路碑,气息弱得像一根要断不断的线。杜元蹲下来,把自己水壶里最后半口水喂进他嘴里。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叹息。他睁开眼看了杜元一眼,又看了林汐一眼。
“小姑娘……“他的嘴唇干得像两块树皮,“活下去……“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目光已经不对了,看得见但看不到。
林汐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三根指头按在他的眼帘上往下轻轻一拨。眼帘合拢了。这是她第一次触碰逝者的脸。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还留着那层薄薄的眼皮触感,轻得像一片枯叶。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不是嫌脏,是指尖在发麻。
“做得不错。“杜元把老人的遗体放平,双手交握在胸前,然后开始挖坑。
这天晚上他们歇在古道旁一间废弃的茶棚里。茶棚只剩三面墙,屋顶的茅草漏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口灌下来,在地上映出一片不规则的白。杜元生了一小堆火。林汐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
“杜爷爷。“
“嗯?“
“那个人是饿死的吗?“
“饿加渴。“杜元翻着火堆里的柴,“他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但渴更难受。饿能熬几天,渴熬不过三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今天挖坑时留下的泥土。她闻到自己的手味道,泥土加了汗之后变成的那种微涩的咸。“我们今天一共埋了多少个人?“
“七个。“杜元掰着指头数,“加上前几天的,这条路上我们埋了差不多三十个了。“
三十个。她默默地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念了一遍。三十个人。三十个坑。三十个没有人知道的名字。
她裹紧了杜元给她的一件旧棉袄,往火堆靠近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汐的腿酸得直抽筋。但她没吭声,该走路走路,该下铲子下铲子。
在又一次帮杜元把一块压在尸身上过重的石头搬开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发呆的事实,之前杜元一个人得搬石头,然后再去挖坑的。他可能做完这一切再回到板车那里,喝口水,接着往前赶路。现在有两个人在做所有他原先一个人做的事。不是多了一个帮手,是多了一个人和他一起走。她不再是那个缩在道袍里等别人拉板车的孩子了。她是同伴。
沿着立安古道走到大约第三天的正午,林汐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马蹄声,比马蹄声更早出现的,是远处腾起的一阵黄尘。尘土在古道前方的山弯处升起来,先是一小团,然后越扩越宽,像一堵会动的土墙在地面上移动。
杜元也感觉到了。他把铁锹靠在自己的板车旁边,回头看了林汐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多跨了一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半侧。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林汐几乎感觉不到他在刻意护她。
黄尘越来越近。从尘幕里先冒出来的是一面旗帜,黑底红边,正中绣着一个“贺“字。然后是骑兵的身影,一队轻骑,约莫三四十人,甲胄鲜明,马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马蹄声渐次清晰,整齐而沉,一下一下地震在石板上。
林汐攥住了杜元衣襟的下摆。她的手在抖。眼前这个画面,骑兵、铠甲、刀刃的反光,让她脑子里某扇她以为自己已经关上的门被一脚踹开了。一个灰白色天空下的画面,长刀刃面将天光反射进她的眼睛,倒悬的世界,一层一层的黑暗压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杜元的侧身更紧地挡在她前面。
队伍最前面的人勒了一下马。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浓眉虎目,颧骨棱角分明,穿一身铁灰色的甲胄,铠甲的甲片上隐隐还有刀痕,不是新伤,是旧痕。他握缰绳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袖口露出的布边磨得发白,暗示这套铠甲里头的身体不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贺天。北境大将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路边的老道士和小女孩,目光先在杜元身上扫了半圈,又在林汐身上顿了一顿。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一个副将。
“路中间的。“他的声音比林汐想象的低,不是吼,是交代,“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