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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埋骨（第1页）

离开古溪镇后的第七天，杜元带林汐走了一条回头路。

林汐一开始没有认出来。荒原上的路都长得差不多，黄土、碎石、枯草，清晨的薄霜还没化干净，枯草的叶片上挂着一层白，但走到某一段时，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身体记得但脑子还没想起来的感觉。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杜元在前面停下来。

“到了。“

她抬起头。

眼前的荒原比记忆中更安静了。那些横七竖八的暗影已经不见，不是被清理了，是被时间把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翻动过的泥土上长出了新的野草，草根从土的缝隙里钻出来，绿得格外旺盛。地上还有痕迹，不是血迹，是颜色比别处更深的土壤斑块，像是大地留下了一块块的疤。

林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荒原，把她的头发从耳边撩起来。她的舌尖在嘴里动了一下，空气里已经没有血腥了。只有翻过的泥土味，野草的青涩味，还有远处某种不知名野花散发出来的微甜的香。但她还是攥紧了拳头。手指的关节在袖子里发白。

“老道上回在这里埋了十七个人，“杜元把板车停好，从车上抽出铁锹，“还剩三十几个没来得及。今日来补上。“

林汐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荒原上慢慢扫过去，那些深褐色的土壤斑块，那些从翻动过的泥土里长出来的野草。她认出了自己当时倒下的位置。那棵歪脖子树已经不在了，被军队砍倒当了柴烧还是被逃荒的人拆走了，但地面隐约有一个低洼的轮廓，是她的身体曾经压陷过的地方。

杜元走过来，把一把小铲子递给她。“拿着。“

林汐低头看那把铲子。比杜元手上那把短了半截，木柄磨得光亮，铲刃上有几道浅浅的豁口，是旧铲子，但不是坏的。她抬起头看杜元，杜元已经在挖第一个坑了，没有多解释。

她把铲子握在手里，感受着木柄上的温度，不是杜元的体温，是被太阳晒了一路的余温。她走到杜元旁边，看着他用铁锹切开泥土。然后她也蹲下来，把铲子插进土里。

土很硬。荒原上的泥土被太阳晒了太久，表层结了一层壳。她第一铲下去只撬起来一块薄片。第二铲加了点力气，铲刃吃进去半寸。第三铲，她听到自己牙关在用力。

“别着急。“杜元没抬头，“一口吃不成胖子。一铲一铲来。“

她吸了口气，把铲子踩深。这次铲刃没入了整个铲面。

他们在沉默中挖了好一阵。荒原上的太阳从东边慢慢走到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杜元挖了大坑，给那些还没被收殓的人。林汐跟着他用铲子修整边缘，把挖出来的土堆在坑外的同一侧。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模仿着他的动作。

杜元从坑边直起腰，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颊上横着两道泥印子，不是蹭的，是汗把粘到脸上的土带出来的。她的呼吸比平时快，嘴唇有点白，但手下没停。一直没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回去继续挖。

这是杜元第一次用看“同行者“的目光看她。不是看孩子的目光，是看另一个人的目光。

林汐不知道。她正在跟坑边那块特别硬的土层较劲，铲子下去之后用力一撬，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等她站稳之后就松开了。她抬头看了杜元一眼，只看到了他弯腰挖土的侧脸。

“杜爷爷，“她说，声音还有点抖，“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

“嗯。“

“那时候你……一个人挖了十几个坑？“

“嗯。“

“你一个人拉的板车？“

杜元没有“嗯“。他把一铲土倒到坑外，直起腰喘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眉毛上的汗。“老道一个人走得慢，但总算还是走到了。“

林汐低下头，又铲了一铲土。风吹过荒原，把坑边堆起的浮土表面吹起一层细细的烟尘。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老人回来不是为了“做完一件好事“。他是真的觉得“人死了该有个坑“。这个念头让他从随便一条路上折返回来，多走了几十里路。没有人要求他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回来。

“杜爷爷。“

“嗯？“

“地上还有，还有骨头吗？“她问得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杜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荒原。铁锹戳在土里，他把手按在锹柄上停了一下。“都埋完了。你脚下就是。“

林汐低头看自己站的位置。

“那没事了。“

她把铲子又在土里踩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