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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初见(第1页)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仲夏便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是自己醒的。躺在汀月别院的床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偶尔一两声鸟鸣穿过晨雾落进院子里,清冽而遥远。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还在蓝星的出租屋里,桃子和小白正站在床头横杆上等我起床喂食。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空的。没有毛茸茸的小身子,没有歪着脑袋看我的小黑豆眼睛,什么都没有。

昨天张侍郎来过之后,仲夏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他说的那些话。徐怀瑾,燕柳县知县,白侯爷的师弟,负责统筹周巡——这些名头听起来很唬人,可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

白凤羽。这三个字像一根小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我心里,不深,却总也拔不掉。

用过早饭后不久,礼部的马车便来了。来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文官,自称是太常寺的录事,姓孙,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那上面写着什么要紧的奏章。他引我上车,马车辘辘穿过京城的街道,拐了几个弯,渐渐驶离了最繁华的主街。

徐府不在城中心。它坐落在京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巷口,枝叶密得不透光。马车在巷口停下,孙录事说巷子窄,车进不去,请殿下步行。我下了车,踩着青石板往里走。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青苔,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砖芯。比起昨日沿途所见那些高门大宅,这里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住处。

徐府的门不大,黑漆木门,门上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框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徐宅”两个字,字迹随意,像是主人随手写就的。孙录事上前叩门,不多时,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一身藏青色的素面长袍,腰间系着同色腰带,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周正——额头宽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但那种温和与寻常的和善不同,它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更沉的东西,像是深潭,水面平静无澜,却看不到底。

他看见仲夏,微微躬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声音平稳而克制:“在下郁清川。师父已在厅中等候,请殿下随我来。”

他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引路时,步履从容,脊背挺直,那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热络,像是一扇虚掩的门,你知道门后有什么,却看不清。

仲夏跟着他跨过门槛,穿过一个小小的前院。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不是汀月别院那种精心修剪的修竹,而是随意栽在墙角、任其自由生长的野竹,竹竿粗细不一,有些歪歪扭扭,反倒显得格外有生气。墙角还有一小片菜畦,种着几行青菜,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正厅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靠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不是名山大川,而是一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溪边有几间茅屋,笔墨淡雅,像是随手挥就。画侧题着一行小字:“溪声山色,可以忘言。”

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他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这就是徐怀瑾。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沉稳从容。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衫,袖口微微磨得发白,显然穿了很久。他的眉眼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随和,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不是压迫,而是像一面镜子,你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他看了个透,他却什么都不会说。

“殿下来了。”徐怀瑾放下书册,站起身来,朝仲夏拱了拱手,并未行大礼。他的语气随意而坦然,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晚辈,“请坐。”

仲夏依言入座。目光扫过厅中,注意到窗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那片野竹出神。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比郁清川的好了不少,袖口和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微微泛着冷光。他的身形偏瘦,肩膀线条却很好看,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俊美到几乎雌雄莫辨的脸。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眉骨高高隆起,眉尾微微上扬,却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剑眉,而是带着一种冷冽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那双眼睛是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地方——琥珀色的瞳仁,极淡,淡得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茶汤,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本来是随意垂在身侧的,在我进门的那一瞬间,那只手的指尖极轻微地颤了颤,随即攥紧了。他的肩膀也僵硬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正常,但我看见了。他抿了一下嘴唇,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把什么冲到嘴边的东西又生生咽了回去。然后他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垂下眼帘,朝我拱了拱手。

“在下白凤羽。见过殿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说重了会惊破什么。他说话时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肩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肩侧那片空荡荡的衣料上。那里曾是他站过的地方。

仲夏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在街上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你确定你记得它,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闻过。他的眉眼,他站在那里时微微侧头的角度,他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这一切都让我觉得熟悉。可我分明没有见过他。

“白公子。”我敛衽回了一礼,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徐怀瑾的视线在我和白凤羽之间极快地掠过,那目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却什么都没说。他亲手执壶给我斟了杯茶,茶是普通的绿茶,汤色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却在舌尖留了很久。

“殿下这一路从西凛过来,可还顺利?”徐怀瑾开口,语气随意而从容。

“托周大人安排得周到,路上倒没遇到什么麻烦。”我放下茶盏,也学着他的样子放松了语气。

“周介甫做事向来稳妥。”徐先生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殿下在洛安住了一晚,可觉得那家客栈如何?”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洛安。栖梧客栈。楼下那些带着陌生口音的人。那句“天灾人祸”。徐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住在洛安的?他问这个做什么?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是随口一问?

“客栈清雅舒适。”我放下茶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就是夜里有些吵。楼下有客人喧哗,隔音差了些。”

“吵?”徐先生眉毛微扬,似乎对这个字很有兴趣,“是有人在楼下喧哗?”

“是。”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却看不出任何试探的痕迹,“有人在大堂里说话,声音大了些。我没听清说什么。”

徐先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出门在外,客栈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殿下能不被扰了清静,很好。”

他没有说“很好”是什么意思。但我隐约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又或者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问问题的时候像是在闲聊,可每一个问题都恰好踩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节点上。他问洛安的客栈,不是真的关心客栈,而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什么呢?确认我是否留意到了那些声音?还是确认那些声音是否冲我而来?

“徐先生对这沿途的客栈,似乎很熟悉?”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算不上熟悉。”徐先生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依旧随意,“只是年轻时走过几趟,有些地方还记得。洛安那家栖梧客栈,早年是官驿改的,格局旧了些,但胜在清静。不过这些年往来官员多了,便也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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