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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京城(第1页)

翌日清晨,西凛城的官道两侧,薄雾未散。

周介甫早已备好了车马,一行人等在谪仙院门外。我走出院门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斜斜地切下来,将官道上的石板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马车是两乘,一乘给仲夏,一乘给随行的礼部官员。车旁站着八名护卫,身着轻甲,腰佩长刀,见我出来,齐齐低头行礼。

仲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谪仙院。那座还躺了不过两日的院落,在晨雾中沉静如一座古寺。院门上的匾额写着“谪仙院”三个字,字迹清瘦,像是被时间磨去了棱角。院墙内的七彩圆盘被篷布盖住了,看不见那些繁复的纹路,只有篷布的一角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这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落脚点。两日前,躺在那个圆盘上,浑身酸软,意识混沌。现在,我要离开了。“殿下,请上车。”周介甫亲自掀开车帘,垂手侍立。

我点点头,踩着踏凳上了车。车厢内铺着软垫,四壁挂着淡青色的帷幔,角落里搁着一只铜制的小暖炉我方才一直压着的那份慌乱,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下来。我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茫茫大海上漂了两天,终于抓住了两块浮木。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我掀起侧窗的帘子,看着西凛城的街巷在晨光中次第展开。这是一座边陲城池,却并不粗陋。街道两侧的房屋多是青砖黛瓦,高低错落。马头墙层层叠叠,高低起伏,在淡青色的天光下如同一幅水墨画里被晕开的笔触。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偶尔露出几扇狭长的木窗,窗棂上雕着简单的几何纹样,不繁复,却透着一种素净的秩序。有的屋檐下还悬着褪了色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半阖的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和露水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仿佛这座城还没有完全醒来。

马车行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向下游去了。桥那头有一家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翻卷,老板正用一根长竹筷翻着油锅里的东西,滋啦滋啦的声响隔着河水传来,意外地鲜活。

这些景象,和仲夏在古装剧里见过的、在历史课本里读过的,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相似的是形制,不同的是气味——这里的空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潮湿与清冽交织的气息,像是雨后初晴的山林。还有那些人。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了,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牲口,有的蹲在路边摆摊。他们穿着粗布短褐,颜色多是灰扑扑的青、褐、赭,偶尔有一两个穿长衫的走过,布料稍好一些,但也多是素色。街角的墙根下,一个老妇人正蹲着择菜,旁边一个光脚的小孩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

这就是大川。一个在仲夏所知的任何历史中都找不到的国家,一个在2368年的蓝星上从未被记载过的文明。可它就在这里,真实得每一缕炊烟都带着烟火气,真实得每一个路人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马车继续前行,渐渐驶出了西凛城的城门。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些低矮的茬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一排排村舍,依旧是青瓦白墙,只是比城里的屋子矮了许多,也简陋了许多。几个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形佝偻,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仲夏坐在一辆行驶在异世界的马车里,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一切是梦还是真,不知道养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唯一能做的,还是来之安之,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无法改变的借口。第一日,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道路两旁的景致渐渐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峦。山上的树木多是阔叶林,偶尔夹杂着几株松柏,绿意深浅不一,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坡。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座小镇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建筑,两层楼,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归云客栈”四个字。字体倒是清秀,像是读书人的手笔。

周介甫安排仲夏住在二楼最里间的客房,说这里安静,不临街。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床是木制的,挂着青布帐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茶壶,墙角有一只铜盆架,盆里的水还是温的。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简单用过晚饭后,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仲夏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又来了新的客人。客栈的木板隔音不好,我能隐约听见楼下大堂里的动静——有人在点菜,有人在要酒,还有人在低声交谈。其中有一道声音,让我微微侧目。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却仍然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听说西凛那边前几日的动静,半个城的百姓都看见了。天裂了那么大一道口子,七彩的光跟瀑布似的往下灌……”另一个声音接话,更低沉些,几乎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殿下……女的……”我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半空。

楼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有声音响起,这回是第三个声音,带着笑意的:“急什么。既然来了,总会见到的。”这句话说完,楼下便再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了,只有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店小二上菜的吆喝。

仲夏放下茶盏,走到门边,轻轻将门闩插上。甚至没有探头出去看。从小到大听过的流言蜚语太多了,早就学会了一样本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养母在世时总说仲夏这个性子太懒,懒到连好奇心都比别人少三分。可此刻,这种“懒”反倒成了一种保护。仲夏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什么身份,也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好奇。可心里还是记下了那句话。“既然来了,总会见到的。”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对我有兴趣?是朝廷的人,还是别的势力?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现在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主动来找我。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只有等,和看。

第二日、第三日,车队继续前行。越往东北方向走,地势越平坦,田野也越来越开阔。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熟了,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们正忙着收割,有的弯腰挥镰,有的将割下的稻子捆成束,还有的赶着牛车在田埂上来回运送。他们的脊背在烈日下弯成了一张弓,汗水沿着脊沟淌下来,把粗布短褐浸成深色。田埂上偶尔站着一个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提着瓦罐,大约是来给田里的人送水的。经过一处坡地时,我看见山坡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间低矮的土屋。屋子是用黄土夯成的,屋顶上铺着茅草,被雨水浸得发黑。屋前有一个赤脚的小女孩正在喂鸡,她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大人的旧衣改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条细得像枯枝一样的胳膊。她抬头看见我们的马车,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不多时,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后的麻木。马车没有停。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仲夏在想养母。养母教过读杜甫的《石壕吏》,教过读白居易的《观刈麦》,教过读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那时候,那些诗句对我来说只是试卷上的考点,是需要默写的篇目。养母每次讲这些,眼眶都会微微泛红,我总是乖巧地点头,把重点句子抄在笔记本上,心里却想的是什么时候能下课。可现在,那些句子忽然活了过来,变成了车窗外那些弯下去的脊背、那些晒成深褐色的皮肤、那些麻木而沉默的目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傍晚,车队抵达了途中的最后一座大城——洛安。

周介甫说,过了洛安,再走两日便是京城。洛安比西凛城热闹得多。主街宽可容三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药铺、茶馆、当铺,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折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有妇人牵着孩子穿梭在人群里。暮色渐深,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把整条街映得红彤彤的,像一条流淌的暖河。马车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比“归云”大了不止一倍的客栈,门楣上悬的匾额写着“栖梧客栈”四个烫金大字。周介甫说,这家客栈是官府指定的驿馆,专供往来官员歇宿,平日不接待散客。入夜后,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窗边发愣。

周介甫来敲过一次门,说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让我早些歇息。他走后,整层楼便安静了下来。可这份安静并没有维持太久。大约亥时初刻,我正在灯下翻一本从周介甫那里借来的《大川舆图志》,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喧哗。声音不算太大,却混乱——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店小二,中间还夹杂着几句粗声大气的笑骂。我合上书,凝神听了一会儿。他们说的是大川的官话,但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都像是被拖长了半拍。其中有一句话穿透了楼板的阻隔,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那可不一定是天灾,说不定是人祸呢。”我的心沉了沉。我没有出门,也没有声张。等楼下的喧哗渐渐平息,我才轻轻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回床

丞相府。陆游翁回到府中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他穿过影壁,绕过前堂,径直走向书房。府中的下人见他面色如常,却谁也不敢上前搭话——跟了这位丞相多年的人都明白,越是面上看不出喜怒的时候,越不能打扰。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书架前,指尖沿着书脊一根根滑过去,像是在找一本书,又像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重复动作,用来平息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了。来人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在这座丞相府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他的侧室濮阳氏,所有人都知道,丞相最宠爱这个侧室。濮阳云舒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的褙子,乌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她不算绝色,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婉,像冬日里的一碗热汤,不张扬,却在入口的瞬间暖遍全身。“老爷。”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意,“可是有些疲累?”陆游翁转过身,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他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微微松了几分。他走过去在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器透过来的温度。“皇帝要调我师弟来京。”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和桑谪一起去牧游周巡。”濮阳云舒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法极好,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像是专门练过的。陆游翁微微阖上眼。

“听说,”濮阳云舒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依旧软绵绵的,像一团揉碎了的云,“老爷的师弟收了个徒弟。这次会不会带着徒弟一起来呢?”陆游翁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从来不会问无关紧要的问题,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听说”,背后都藏着一根极细的针。“那是自然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师弟只有这一个徒弟。牧游周巡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带着。”濮阳云舒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揉捏的节奏。但陆游翁感觉到了——他本就感受得到。“那倒好。”濮阳云舒轻声说,“人多,热闹些。”陆游翁没有接话。月光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案角的一只青瓷笔洗上,水面微微反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老爷,”濮阳云舒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这位桑谪殿下会选谁呢?”陆游翁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书架上,那里有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其中有一本微微凸出来——是《大川舆图志》,桑谪在看的。“那是她的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在暗处微微收紧了一瞬,“陛下让她自己选。选谁,便是谁。不选谁,便不是谁。君心难测,女子之心更甚。不必多想了。”濮阳云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手指从陆游翁的肩头滑下来,落在他手边的茶盏上,将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然后她无声地退了出去,把门重新带上。书房里又只剩陆游翁一个人。他端起新换的热茶,却没有喝。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得不合常理的脸上,在那双偏长的杏眼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阴翳。师弟要来京城了。带着那个徒弟。他垂下眼帘,轻轻吹开茶面上的浮沫。有些棋,下了很多年都没有落子。现在,落子的时候快到了。

京城,东门外。又过了两日,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官道两旁的行人渐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都自觉地避让到路边,给这队挂着官家旗号的马车让路。远远地,我看见前方的地平线上缓缓浮起一道青灰色的剪影——那便是大川的京城。走近了,才看清城墙的全貌。青灰色的城砖垒得极高,墙面斑驳,却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沉稳。城门洞开,门前排着入城的长队,几个守门兵丁正在逐一查验路引。

然而我们的车队没有排队——周介甫亮出一面令牌,守门的兵丁便齐齐让开,放我们长驱直入。马车穿过门洞时,光线骤然暗了一瞬。门洞里的石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腥味。马蹄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次落蹄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然后,马车驶出了门洞,光明重现。

仲夏掀起车帘,看见了京城。那一刻,仲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西凛城是边陲小城,洛安是繁华商埠,但京城——京城是另一回事。街道宽得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排而行,两侧的建筑不再是寻常民居,而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楼阁。朱红的廊柱、描金的额枋、层叠的斗拱,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显赫。街面上的行人衣着也明显比沿途所见要讲究得多,男子多着长衫,女子多是襦裙,布料上偶有暗纹与刺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这就是大川的心脏。马车没有在街面上停留,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越往皇宫的方向走,行人越少,建筑越是庄严。沿街经过几座高门大宅,门前立着石狮,蹲在须弥座上,怒目圆睁,爪下踩着石球,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铜钉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楣上悬着匾额,有的写着“王府”,有的写着“文第”,每一块匾额上的字都苍劲有力,像是出自名家手笔。马车又行了两刻,在一座宫门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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