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招之间,他恍然明白,眼前这人,是当年断崖下,被他们一众文武联手围困,用无尽消磨耗至油尽灯枯的陈隋,拼尽性命护下来的少年。
滔天惊怖瞬间冲上头顶,紧随而来的是彻骨的悔意。
他终于懂了,当年自己日日上前逼问、冷眼旁观陈隋日渐衰颓的代价,在今夜,亲自找上门了。
乌勒抬眼,对上解惊春眼底那片静到刺骨的冷。
眼底无汹涌恨意,无暴怒怨怼,没有半分多余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尘埃落定般的讨债平静。
“断……崖……陈隋……”
他气若游丝,破碎音节勉强挤出,只剩最后一点力气,认清这柄剑,认清迟来多年的清算,认清自己当年步步相逼的报应。
下一刻,生机彻底寂灭。
乌勒身躯软倒在地,后背轻轻磕在巷壁,连一丝沉闷的落地响都被解惊春伸手稳稳托住,缓缓放平。
脖颈处只留有一道细不可见的平整剑痕,浅得几乎看不见皮肉外翻,却精准切断所有血脉生机。
落渊的锋利,向来是让人来不及痛、来不及恐惧的利落。
解惊春收剑。
动作慢而轻,指尖捏着旧布,一层一层细致裹回剑身,重新斜负在背上,全程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指腹反复拂过粗布表层,将那一缕险些逸散的剑息彻底压死。
落渊刃身不染一滴血,不留一丝痕迹,又变回那柄安静沉睡、毫不起眼的旧剑。
巷尾护卫的脚步声还在慢悠悠靠近,他身形一矮,再度融进两侧高墙的浓黑阴影,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世间除了他,唯有倒地的乌勒,在生命最后一瞬,亲眼见过落渊现世。
他没回头,没停留,没察看。
身形一滑,重新融入巷尾阴影,转瞬消失。
只留下地上一具冰冷的躯体,和满巷无声的风。
天未亮,茳暨城依旧安睡。
只等天明时,有人会在冷巷里发现一具无声的尸体。
不见狰狞重伤,外人粗看近乎完好,寻不到显眼伤口,也没有凶手、线索。
只有死者脸上那一抹至死未散的、惊怖至极的骇然。
而解惊春早已回到蛰伏之地,盘膝静坐,气息归零。
梁上阴影依旧,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他不开眼,不动容,不欣喜。
只是指尖轻轻抵着剑布,低声对自己,也对九泉之下的陈隋说:
“第一个。”
债,才刚刚开始。
茳暨城的清晨,总被一层薄薄的雾裹着。
天刚蒙蒙亮,冷巷里那具尸体便被早起倒夜香的妇人撞见,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宁静,瞬间引来整条街巷的骚动。
巡城兵卒匆匆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却没人敢轻易上前触碰。
死者是朔国武尊座下亲信参领,身份不低,昨夜还醉醺醺地叱咤巡街,不过一个时辰,便成了巷中冰冷的死尸。
仵作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查验了三遍,眉头拧得几乎打成死结。
“大人,周身无磕碰、劈砍类外伤,亦无中毒迹象,唯独颈间藏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浅如拂尘,却精准切断气脉,一击毙命。”
“致命?”带队的官吏失声反问,“这般浅淡细微的伤口,怎会当场断气?”
仵作摇头,声音发沉:“寻常刀剑绝无可能,这不是凡夫俗子能用出的手法。出手快、稳、准、狠到极致,死者连挣扎、呼喊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