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岳老三又喝得醉醺醺地来了,这次更过分,直接动手翻箱倒柜。破木柜被掀开,里面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被扔了一地;米缸被踢倒,仅存的一点玉米面洒了出来;连爷爷藏在炕席底下、用手帕包着、准备给岳霖交下学期书本费的十几块钱,也被翻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有钱!藏着掖着给那小崽子,都不肯给你亲儿子!”岳老三眼睛发亮,抓起那卷毛票就要往怀里塞。
“那是小霖的书本费!你不能拿!”爷爷扑上去抢,满是破口的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腕。
“滚开!老东西!”岳老三用力一甩,爷爷被甩得撞在桌角,闷哼一声,捂着腰,半天没爬起来。
“爷爷!”岳霖看着受伤的爷爷,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了。
滔天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寸神经,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受伤的爷爷,和眼前这个施暴的恶人。
岳霖尖叫着冲过去,用小小的拳头捶打岳老三:“还给我!那是爷爷给我攒的钱!还给我!”
“小兔崽子!”岳老三被惹恼了,一把揪住岳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另一只手扬起来。
“住手!畜生!你把孩子放下!”爷爷忍着疼爬起来,想要冲过来。
岳老三却看着手里挣扎的岳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他扭头对爷爷说:“这小崽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卖了,还能换点钱翻本!”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爷孙俩耳边。
爷爷瞬间瞪大眼睛,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嘶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猛地扑上来,狠狠撞在儿子身上。岳老三猝不及防,被撞得松了手,岳霖跌坐在地上。
爷爷挡在岳霖身前,佝偻的脊背此刻绷得笔直,他死死盯着儿子,因为愤怒和激动,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动我孙子一根头发,我就跟你拼了这条老命!不信你试试!”
那是岳霖第一次见到爷爷那样凶狠的眼神,像护崽的母兽,充满了不惜一切、同归于尽的决绝。花白的头发根根竖起,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火焰,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却稳如磐石地挡在他面前。
而此刻躲在爷爷身后的岳霖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响,看岳老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岳老三后退了一下,复而又想上前,失去理智的岳霖已经转身冲进灶房,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
刀是爷爷用来劈柴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刀刃闪着寒光。小小的手死死握着刀冲出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想,举刀就朝岳老三劈去。
岳老三瞥见寒光,吓得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往后躲。柴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衬衫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小畜生,你真敢……”岳老三脸色煞白,看着岳霖充血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儿子是真的想杀了他。
岳霖不说话,再次举刀。这一次他的手很稳,眼睛死死盯着岳老三的脖子。
岳老三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他冲出院门,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像一条丧家之犬。
岳霖追到门口,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握着柴刀的手不住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拎着到刀,转身跑回院子。
“爷爷!”岳霖扔下刀,扑过去,扶爷爷坐在床上。
爷爷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岳霖手臂却收得很紧,很紧。能感觉到爷爷剧烈的心跳,能闻到爷爷身上因为激动而散发出的汗味。
“不怕,小霖,不怕……”爷爷的声音嘶哑,带着愤怒的颤抖,他一遍遍摸着岳霖的头,像在确认他完好无损,“爷爷在,爷爷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谁也不许……”
岳霖把脸埋在爷爷怀里,眼泪打湿了爷爷破旧的衣襟。他紧紧回抱住爷爷瘦削的腰,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后怕,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力量。
“爷爷,我快点长大。”他在爷爷怀里闷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长大了,保护爷爷。我赚好多好多钱,给爷爷买新衣服,买好吃的,我们搬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不让他找到。”
爷爷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岳霖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