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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岳老三还是找来了。

那天下午，岳霖正在屋后的菜地里，看爷爷给茄子苗捉虫。爷爷蹲在地上，眯着眼，仔细地翻看叶子，手指枯瘦，动作却很稳。岳霖蹲在旁边，有样学样，虽然笨手笨脚，但爷爷从不呵斥，只是笑着纠正他的动作。

院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还有不耐烦的咳嗽声。

岳霖浑身一僵，手里的虫子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见岳老三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脸色依旧不好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散发着隔夜的酒气。

他的手伸进口袋，小心翼翼的点开金属黑方块上面红色的按钮。

爷爷也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腿脚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岳霖赶紧扶住他。

“爹。”岳老三开口，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爷爷，“有钱没？借我点。”

爷爷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有些干涩：“我哪还有钱？上次不是给你了？”

“那点够干啥？”岳老三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后落在岳霖身上，眼神复杂，有烦躁，有不耐，也有一丝岳霖看不懂的别扭，“你这不养着个小的吗？多张嘴吃饭，还没钱？”

岳霖下意识地往爷爷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爷爷的衣角。

爷爷把岳霖往身后带了带，挡得更严实些，语气硬了几分：“小霖吃不了多少。我的钱，是留着给他交书本费，买件像样衣服的。你……你别打他的主意。”

“书本费？衣服？”岳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一个赔钱货，读啥书？有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了！爹，我是你亲儿子！我现在有难处，你不帮衬我，倒把钱花在这小崽子身上？”

“他是你儿子！”爷爷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看看他，被你打成啥样了？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打我儿子，天经地义！”岳老三梗着脖子，酒气上涌，脸涨红了，“少废话，有钱没钱？没有我就自己找！”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闯。

爷爷一把拦住他，瘦削的身体挡在门口：“你敢！这是我的屋！你给我出去！”

“你的屋？我是你儿子，你的就是我的！”岳老三推了爷爷一把。

爷爷年纪大了，又瘦弱，被推得一个趔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脸色瞬间白了。

“爷爷！”岳霖尖叫一声，冲过去扶住爷爷，抬头瞪着岳老三，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你走开！不许打爷爷！”

岳老三低头看着儿子，那双和赵白梅相似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符合年龄的恨意和愤怒。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岳霖没躲，反而挺起小小的胸膛，挡在爷爷面前，眼睛死死瞪着岳老三，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他怕，怕得腿都在发抖，但他不能退。身后是爷爷，是唯一给他温暖和庇护的人。

爷爷喘着气，把岳霖紧紧搂在身后，看着儿子，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和悲凉：“你……你真是没救了。滚，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许再来！”

岳老三看看老爹，又看看岳霖，眼神变幻，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或许起了作用，或许只是觉得没趣。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岳霖紧紧抱着爷爷，能感觉到爷爷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他抬头，看见爷爷花白的鬓角，深陷的眼窝，还有脸上深刻的皱纹。那一刻，六岁的岳霖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他要快点长大，长得很高，很有力气，他要保护爷爷，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爷爷。

然而，乌云一旦聚拢，就很难散去。

岳老三并没有就此罢休。赌债像雪球，越滚越大。他输红了眼，走投无路，隔三差五就会找上门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要钱，要物，要一切能换钱的东西。

爷爷拿不出多余的钱，只能好言相劝，劝他戒赌，劝他找点正经事做。可那些劝说，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就沉没了。换来的，是推搡，是谩骂，是“老不死的”、“偏心眼”之类的恶毒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