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掣肘(第2页)

“所以说,太子此举就聪明在这里。”姬灵照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盯着棋盘,缓缓道:“我朝以孝为先。他便借着孝道的名头,既全了郑氏的面子,又合了天子的心意,可谓是两全其美。”

“如此一来,群臣举荐人选也不必再顾忌郑氏。”程川手里捏着棋子,一面思索着下在哪处,一面道:“殿下可有想法?”

他今日穿一袭天青色长裾,内里是雪白内衬,依旧未配首饰,只在半束的发上别了一只冠。但不知怎的,每回姬灵照见他,似乎总能从他身上闻到一种淡淡的松竹清香的气息。

“我?我有什么想法?”姬灵照失笑:“我不过一个闲散公主,无事便弄些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事,哪里敢置喙军事呢。”

他终于落下一子:“太子如此为天子着想,在下以为殿下与太子交情甚笃。”

“不……”姬灵照摇摇头,继续下棋:“我与他交往并不十分多。只记得他自小便不爱说话,可心思颇重,天资也不差。此计甚妙,若说是他一人的主意,我也毫不意外。”

“如此。”程川颔首表示明了,忽然落下一子,浅浅笑道:“殿下,平了。”

“啊……真的是。”姬灵照有些惊讶地抬眼一扫,将棋子丢回棋坛,笑道:“两胜两败,本说好了这局定胜负,这下可怎么说。”

“谁又说非要分出个胜负呢。”程川柔声道:“不过殿下若实在想分,倒是可以再来一局。”

姬灵照没有应答。她似是有些乏了,默了默,道:“很久未曾输给过谁了。你的棋是谁教的?还是自己琢磨的?”

程川摇摇头:“在下的棋艺都是由父亲传授。”

“哦。”提到家人,姬灵照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说来不曾问过,你当初说你是同家中兄长闹了矛盾,一时愤懑出走。究竟是为何事?你父亲既然肯教授棋艺,想来也并不十分冷落你。”

程川神情微动,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犹豫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正是因为父亲不冷落……在下的生母是家中一名不起眼的姬妾,兄长为嫡为长,主母严苛,自然是看我们这些庶子不大顺眼的。”

姬灵照听在耳里,虽知外面有些刁钻人家在爱嫡庶上做文章,可真正听到他如此说,不免还是皱了眉头。

程川见状,便止住话头,道:“在下不该说这些,惹殿下心烦了。”

“无妨,本就是我先问你的。”姬灵照暗暗打量他的神色,见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既无愤懑也无追悔,仿佛不过是做了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决定:“还是下棋吧。”

她虽这么说着,再落子时却明显多了几分心不在焉,棋路也明显混乱。程川下了一阵,眼看着就要胜了,却停了动作,将棋子丢回棋罐里。

“嗯?怎么了?”姬灵照不解抬眼。

“殿下若无心对弈,在下也不愿赢这一局。”

“叫你看出来了。”姬灵照笑了笑,那笑意也不十分真切。

“殿下在想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北疆战事再起的话,各地又要调动粮草军队,必将加收赋税,百姓受累,真是……”她不知不觉间俯下身子,以手支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我想……减轻封邑赋税,缩减府内用度,正思索如何下手。”

“殿下若肯相信在下,不如让在下代为规划。”

“我也正想呢,孙先生年纪大了,小陈这些天够忙了,得找个人手帮帮才好。”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忽然挪了目光直直看向程川,眸光一闪,带了几分探究,唇边也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的眼睛不是程川那种柔和的形状,眼尾处带着几分凌厉,即便是笑起来时也有些细微的凌光。程川不解其意,却也只是以眼神问询。

“不过啊……”她身子微微前倾,靠得离程川近了些,直视他的眼睛,仿佛在观察其中有什么异状:“你是不是太主动了一点?这种事还是来一套三辞三让才算顺应传统,你觉得呢?”

程川先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是有些想笑,但很快便抿了抿唇,忍住了。即便如此,姬灵照还是从他面上看出了一点笑意,与寻常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意不同,这是她第一次从程川脸上看出几分鲜活的感觉。

“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道:“殿下倘若相信在下,就会让在下做。倘若不行,自然不会松口。在下相信殿下是果决之人,因此只要听殿下的话就够了。”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风轻云淡的……”姬灵照不自觉轻轻“啧”了一声,却也未真正生气,再看他那副坦然的样子,忽然失了兴味,只好道:“好吧,那就由你和小陈先商议。”

程川领命,微微颔首。

下了一半的棋被撇在一旁,二人约好了下次再继续。待程川走后,姬灵照看不见了他的身影,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件,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寄信人是卢向晚,信已被拆封过,姬灵照将信纸抽出,展开。信上字迹娟秀飘逸,除了报平安和分享了路上的趣事,还回报了姬灵照托他办的事的结果。

卢向晚南下之前,姬灵照托他帮忙打听临川程氏。寄回的信上表明,临川程氏确有个庶子,平日里不显山露水,透明人一般,不怎么为人所知,前些时日不知为何离家出走,杳无音信,倒是和程川的说法对得上。

只是……姬灵照慢慢将信纸折起,心中依旧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深究起来却找不到源头。

她将信封重新装好,放回柜子里。

程川出了府才发觉天上不知何时下了蒙蒙的细雨,好在雨滴不大,细小得如同雾气一般。他也不撑伞,一路走回了城南的住处。

前些日子前来或是拉拢或是为杨黎出头的那些人,如今已经不见人影,不大的居所此时显得空落落的,有些寂寥。程川却很适应这样的氛围。他在窗台上寻到一封信,寄信人那处写着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名字。

他的师父。

他看着那个名字许久,忽然皱了皱眉头,将信封的封口处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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