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殿因为太过宽敞,虽在白日,也难免显得有些昏暗。即便点了烛火,也依旧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崔信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杨和。对方坐得端正挺拔,目不斜视,崔信几乎要疑心杨和在那宽大官袍底下藏了一根竹竿。
前不久还在朝堂上唇枪舌战的两人,不想今日又在天子面前同仇敌忾起来。崔信不由感叹,这官场还真是比战场还要变化多端。
去岁冬日严寒,与大殷北部接壤的回朔部族冻死不少牛羊,如今暖和起来了,便频频骚扰边境,意欲南下劫掠。恐怕这又是一桩避不开的战事。驻北的安远将军如今年岁已高,天子意欲再择一位良将派往北疆领兵,郑夫人之父奉恩公推荐了自家的子侄郑章。
“请陛下三思。”杨和神色凝重道:“虽然郑氏为郑夫人母家,但如今郑氏已经包揽大半兵权,若将此次边疆领兵之权也交予郑章,只怕……郑氏势大,恐有尾大不掉之嫌。”
敢说,崔信心里暗道。
“尾大不掉?”周茂开口了:“郑夫人是太子生母,郑氏如今仰赖天子,与陛下是同舟共济,有什么威胁?我看这朝廷之上,最信得过的便是郑氏。”
他说罢,暗暗瞥了一眼杨和,耷拉的眼皮底下,透出一点傲慢讥讽。
杨和又道:“兵权一旦放出,日后便不好再轻易收回,外戚坐大,素为历代帝王所忌惮,何况是边疆这样的地方,还请陛下慎重考虑。”
嘁,崔信心想,你杨氏门生遍布天下,也没好到哪里去。
杨和说完这话,意识到天子许久未曾开口。几人同时一默。
“侍中觉得呢?”
天子问崔信。
崔信忽然被点到,只略略犹疑片刻,便道:“臣以为杨大人所言在理。陛下可以信任郑氏,却不能只有郑氏可信。如今之所以会有此困局,正是因为朝廷良将稀缺,才叫陛下如此为难。若有良法能选拔良将,而不受制于一家,才是长久之道。”
“你说得倒好。”天子颔首,却又轻笑一声:“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朕也不好驳了奉恩公的面子,你可有办法?”
“臣惭愧。”崔信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也罢,你们且回去,容朕思量思量。”
“是……”
几人便站起身来,陆续退出崇德殿。步下石阶的时候,崔信经过杨和身边,轻笑一声:“尚书令有何打算啊?”
杨和瞥他一眼,许久不作声。半晌才道:“陛下心中已有决断,何须你我多言。”
“虽有决断,却无人选。”崔信道:“我记得杨大人与定威将军是连襟,方才何不顺势举荐?”
“我怎么敢。”杨和看向远去的周茂:“要是郑章哪天也被拉到什么地方打了一顿,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旧事重提,崔信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杨和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唉,你说,这周茂这么就对郑氏这么忠心耿耿的?”崔信像块狗皮膏药一般黏上来:“难道郑氏给了他什么好处?也不像啊……”
“二位大人。”
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二人停了声,循声看去,见一锦衣玉冠的少年立在前面不远处,约莫十五岁模样,端庄地行了一礼,道:“我看二位大人从崇德殿出来,不知父皇此时可有闲暇?我正欲求见,又恐惊扰父皇,实在为难。”
“是太子殿下。”杨和道:“陛下确有闲暇,殿下要见陛下,即刻便可命人通传一声。”
“如此,多谢二位大人。”姬玉成明了,微微颔首,走向崇德殿。
崔信看着他的背影片刻,皱了皱眉头:“太子这是要为郑章说话?”
“我看未必。”杨和道。
姬玉成入殿,绕过屏风,甫一见到天子的身影,便跪下身来,双手抬过额前,深深一拜。
天子停了朱笔,见他这副模样,惊讶道:“太子这是何意?”
姬玉成不肯起身,一字一字清晰道:“儿臣恳请父皇,莫要让舅舅领兵前往北疆。”
“哦?”天子来了兴致,命他起身,问道:“何出此言?”
姬玉成正坐,垂眼道出了自己早已编排好的说辞:“儿臣前些时日去见了外祖,外祖年事已高,儿孙又大多职务繁忙,不在身侧,虽有侍从姬妾侍候,却仍显寂寥。外祖一心为大殷筹谋,命舅舅为朝廷效力,不许推辞。儿臣却不忍见外租与舅舅骨肉分离,父皇就当是满足儿臣的私心,以全外祖和舅舅的父子情分。”
他字字说得情真意切。说罢,再拜一次。等候天子的答复。
“我儿有此孝心,朕心甚慰。”听见天子的声音,姬玉成便知此事已成,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子,天子笑得甚是欣慰:“既如此,便令郑章留在王城,以尽孝道吧。”
“多谢父皇。”
翌日,太子为舅父请辞北疆主帅之事,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朝野。待传入公主府时,姬灵照正在同程川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