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出手,难道谁还能逼他不成……”姬灵照微蹙了眉头,话说到一半,忽而顿住,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不由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何须杨氏出手呢……
她迟疑着看向程川。他坦然对上她的目光:“殿下可还有什么顾虑?”
姬灵照往前坐了坐,目光里分明闪动着犹疑不定的光。她思索几番,程川始终含笑正坐,仿佛一座永不失态的雕像。
她皱着眉,不由压低了声音,面带豫色。
“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太缺德了?”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程川迎上她迟疑的目光,眸光中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浅笑意,透着几分从容。
第二日的早朝,崇德殿内氛围压抑。
百官分立两侧,手持长笏,一色的深色官袍,低眉敛目,不敢作声。而居于上首的天子,半张脸掩在流冕之后,看不清神情。但任谁也知道此时的天子必是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昨夜,作为侍御史候选人的简牧迟迟未曾归家,直至寅时,才有起夜的邻人见到他形容狼狈地出现在巷子里。
他神情疲惫惊惶,衣上染了尘埃,衣角有些破损的痕迹,鬓发凌乱,发上甚至潦草地插着几根干草,不知是经历了什么。
据他自己的话,他昨夜不过归家稍晚些,经过无人的巷子时便莫名被打晕,再醒来时,便被锁在一间无人的废旧柴房内。好在窗框已经老化,他便撞开了窗户翻窗逃出,这才侥幸归来。
此事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到了早朝时,已传得朝廷皆知,太学生们得知此事,亦是义愤填膺。天子闻知更是震怒不已。简牧如今作为侍御史候选人,突遭此劫,实在很难不叫人怀疑些什么。天子静默着,目光沉沉投向了尚书令杨和。
杨和只觉背上一重,不由咬了咬牙。
其实何止天子,阶下不少官员亦借着长笏的遮掩,暗自打量着杨和的面色。为着这侍御史的人选,朝中支持简牧和张茂的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偏偏这时候简牧出了事,便是再如何不相信杨氏会干出这样蠢的事来,众人也不由下意识想到了他。
杨和如芒在背,虽站得笔挺,不动声色,心内却压着满腔怒意,憋闷至极。
“陛下。”他上前一步,虽还维持着表面的端庄,从口中蹦出的每个字却好似都在嘴里嚼弄了一遍才吐出来:“请陛下明察!臣当日举荐张茂,也不过是尽心竭力,尽臣子本分罢了。至于二者取舍,全凭陛下定夺,臣绝无二心,又岂会生出这般阴毒的心思,对一个无辜学子下此狠手!”
“尚书令此言差矣——”话音刚落,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侍中崔信。他亦走出一步,扫了杨和一眼,面上带着些讥讽的笑意:“难道我大殷的有才之士,竟全长到你杨氏的门楣上了?一个两个的全是你杨氏的门生,恐怕再过不久,这朝堂就成了你杨氏的一言堂了。”
杨和轻嗤一声:“张茂乃是家父门生,臣与其相识许久,知其学识秉性皆有过人之处,故而举荐。不然,难道反而要相信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吗?”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崔信微微皱了眉头,还未开口,便听见不知是谁道:“尚书令这话说得真妙,其实说来说去都是情分两个字,尚书令的意思,不就是凭着情分举荐么,至于什么学识秉性,你杨家的人,自然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轻笑,杨和不予理会,向天子深深一躬,恳切道:“陛下明鉴。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哪怕臣果真记恨简牧,又何至于蠢到在这种时候冒险行事?必是有人祸水东引,意欲栽赃,臣请陛下明察!”
天子眸色幽深了几分,一时未答话。崔信却再度开口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尚书令才如此冒险行事,做得太过明显,反而是为了掩人耳目呢……”
这话仿佛点燃了引线,一时两拨人群情激奋,纷纷出言,或是攻击,或是辩解。
“我看崔大人信口开河的本事也颇为厉害,无凭无据的事情倒编排得有模有样……”
“依我看,倒也未必是尚书令大人的手笔,毕竟杨氏门生众多,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怕是早有人代为操劳了吧,何须劳动尚书令大人。”
“胡说八道!空口无凭的事,诸位也都是朝官,说的话难道都这样经不起推敲吗?你们难道没有半分羞惭吗?!”
任凭两拨声音愈发激烈,作为事件中心的杨和却不再开口。他面朝天子,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恳请天子明察。
天子闭上眼。不见了那些面孔,只听见争论的声音吵个没完,愈发头疼起来。他抓起个什么东西,重重拍在案上。
随着一声巨响回荡在殿内,众人顷刻间安静下来,垂目敛息,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