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试着将手往回抽了抽,却没有抽动。
姬灵照没有多解释。她视线落在程川的手上,白皙,柔软,掌上有些薄茧。她翻过来,细细在骨节处揉了揉,光滑没有伤痕。
她笑了笑,放开手,看着程川将手收回,交叠放回膝上,垂着眼似乎不欲多问,或是不敢多问。
“严冬才过,开春也没有多久。冬日炭贵,王城甚然。莫说是清贫人家,便是寻常人家,也难说一点冻疮也没有。程公子的手倒是细腻干净,半点痕迹也无。”
她似是为这发现有些得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解释。
程川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他心内惊讶,面上也有了一丝诧异,只有一瞬,他便反应过来,解释道:“殿下慧眼。在下出身临川程氏,父母尚在,上有一位兄长。”
临川程氏。姬灵照想了想,是临川地带的一个小世族,似乎已经没落了。虽然比不上豪门世家,却也是当地大族。子弟大多在当地任职。虽已隐隐有日薄西山之态,但大抵冬日还是不缺炭火的。
“既然如此,何故假称身世?”
程川面色变得有些微妙,轻轻抿了抿唇,眸中闪动着些许不安。半晌,似是有些难为情,轻声道:“说来惭愧,在下与家中长兄多有不合,起了冲突,愤懑之下出走,一路到了王城。”
姬灵照想起他那日在山道上的表现,心内信了几分。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倒是个意气之人。
她颔首:“原来如此。”
“在下非有意欺瞒,兄弟不合,实在是家丑一桩……不敢污殿下耳。”
“我也没有那个闲心管别人的家事。”她摇摇头,似是思索什么,又道:“你这样的文才,倒是可惜了。这样,我为你写一封举荐信,荐你到文远侯府上。文远侯爱才之名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必不会轻视于你。”
殷朝收容门客之风盛行,尤其是一些世家豪族,通过收容门客的方式扶植势力,又能彰显礼贤下士的声望,可谓一举两得。但文远侯算是个例外。他年近五十,已多年不问政事,安心守着自己的侯府,平素好些舞文弄墨之事。虽也收容了几个贫寒门客,却也只是令其协助打理府内事务,若有出众者,便向朝廷举荐,是以在文士之间风评不错。
她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程川的神情。出乎意料的,他似乎并不十分欢喜。他讶异地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许久,又隐隐显出一种落寞。
“怎么了?”姬灵照不解。文远侯府的门楣,虽然比不上那些大世家,但也不算低吧……
“殿下……”程川似是终于回过神来,笑得有些勉强:“在下以为,殿下召见在下,是愿意给在下一个机会呢。”
“嗯?这不是给了吗?”姬灵照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对上他的目光,电光火石间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
程川慢慢垂下了目光:“原是在下想岔了。”
姬灵照倒是十分惊讶,思索了许久,似是想不明白,反倒失笑:“真是奇了,我的名声在外面可不大好听,什么张扬跋扈,肆意妄为的……旁人恐怕避之不及,你却反其道而行之?”
似是预想到有此问,程川微微一笑,道“在下却有些不同的看法。”
姬灵照被勾起了些兴趣,示意他说下去。
“那,在下便斗胆了。”程川不自觉抚了抚袖子,斟酌道:“殿下如今在外的名声,无非是恃宠而骄四个字。虽我朝收容门客之风盛行,外人却多以为殿下结交文士是一时兴起,或附庸风雅,非长久之用。但在下与殿下两次相见,却全然不觉得殿下是这样的人。”
姬灵照抿着唇笑起来,饶有兴致。
程川见此,便继续道:“殿下第一次为董进解围,第二次也未重责于他,可见殿下宅心仁厚,对那些贫寒出身文士学子大约是真心垂怜,故而出手相帮。殿下能看破董进的谎言,则可见殿下于文章一道甚为认真,甚至钻研细致入微。”
姬灵照听着他讲完这些,面上虽不动声色,不知怎的心里却浮上一丝不快,连声音也有些异样:“所以呢?”
“殿下是深明大义之人,哪怕顶着这样的名声也要做的事,在下猜测,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他说到此处,犹疑了片刻,似乎不知是该点到为止还是继续说下去。姬灵照笑意已经淡去许多,面上显出几分凉意:“继续。”
“……这世上能让殿下不得不做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人。在下斗胆猜测,天子意欲扶持寒门,默许殿下为其考察举荐堪担大任者。”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
室内死寂一片。姬灵照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绵长而沉重。
被人看穿总是不爽的。
她手里不知何时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微微偏过头不看程川,声色微凉:“好大胆的揣测。你若猜错了,可曾想过后果?还是你做事的风格本就是如此不计后果的?”
“那,若是在下猜错了,殿下会如何惩罚呢?”他虽说着这话,却没有慌乱之色,仿佛是很笃定自己的猜测,顺便开起了玩笑一般。他眼里似乎闪过一道精微的光,同样落入姬灵照眼中。明明姿态谦卑,各处都谨小慎微,却莫名像是灵巧顽劣的狸奴,暗暗打量主人的脸色,观察能做到哪一步。
“惩罚倒是不必了。”姬灵照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是怒是喜:“程公子见微知著,有这样的本事,我怎舍得罚呢。”
她顿了顿,道:“以后若有了新文章,就送来公主府吧。”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觉得程川的笑意里带着些得逞的意味。他微微欠身:“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