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自北城门向外看去一片浓白。虽天光还未大亮,已有不少人排队进城。这其中有赶牛的老翁,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是推着板车的老妪。而逆着进城方向的,却站着两个年轻的身影。
“程兄,你其实不必来送……”董进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口,衣袖被雾气浸出几分凉意。他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程川:“我……我犯下了那样的错事,你还肯见我,我真是无地自容……”
那日回去,他对程川说清了来龙去脉。那时程川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天色不早,叫他早些回去。他原以为这就是两人之间体面的绝交,却不料程川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要离开王城的消息,竟特意前来送别。
“这是什么话。”程川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仿佛他们之间不曾有过龃龉:“你我既然是友人,你要回乡,我岂有不来送一送的道理。”
董进抿了抿唇,自嘲地笑了笑:“友人么……”
如今听到这两个字,他只觉得一阵讽刺难堪。
程川并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不过你此行突然,旁的也便罢了,不知回乡之后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呢。”董进叹了一口气:“也许在县衙做个文吏,或是教几个学生,总归可以糊口便好。”
他说着,苦笑一下:“其实我早该明白的,王城本就不是给我们这样的人待的。是我执念深重,竟做出此等傻事。好在公主宽和,未曾降罪,也算是断了这个念想,倒是松快不少。”
程川轻轻点头:“你心中既有打算,无论如何,总有路可以走的。趁着天色还早,不如叫一壶酒来,浅饮两杯,就当是饯别。”
“不不不!”董进连忙拦下他,道:“我记得程兄不爱喝酒。还是以茶代酒吧。只要心意相通,是茶是酒又有什么分别。”
程川思索了片刻,笑道:“也好。”
二人饮过一盏茶,也到了出发的时候了。董进出了城,走出一段路,忽而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程川。
程川看着他,等他开口。
“程兄。”望着程川的身影,他心中生出几分怅然:“公主后来见了你,想必是对你十分欣赏。我有愧于你,但能得知你前程有望,我也着实替你欢喜。”
“好。”程川颔首:“也祝你此去一帆风顺,万事遂意。他日有缘再会。”
董进转过身,挥了挥手,再也没回头。
天光渐亮,行人渐多。逆着人流,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单薄。古老的城门傲然伫立,见证过这里许多场相逢和离别,也一如既往地迎来送往每一个过客。
直到彻底看不见董进的身影,程川才转身朝城内走去。
清晨的雾气正一寸一寸退去,掀开这座繁荣王城的面纱。路边的商铺里,伙计打着呵欠卸下门板,挽着发髻的妇人提着水桶去井边汲水,卖包子的男人揭开蒸笼,一股滚烫的热气冲天而起,香味弥漫开来。
程川走在其中,人流越来越密,他像一滴涓流,无声地汇入江河之中。
公主府。
府内的鱼池荒废许久,于昨日才修葺完毕,引了城外的活泉进来,又放了十几尾锦光鲤。原本荒芜的鱼池一下子热闹起来,鲜绿的水草之间不时划过几道金色的影子,拨弄起细小的水花,随即又没入水中,不见踪迹。
池边建了平台。姬灵照一身玉色常服,正倚栏赏鱼,手中时不时投出两颗鱼食,看几尾鲤鱼争先恐后地抢食,也颇有些趣味。
“上回送来的诗集,不知公主可看过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一身皂蓝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上挂着些温和的笑意,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投食。
“前两日身子不爽,只随意翻了翻,还未仔细看过。”姬灵照淡淡道:“这几回的诗似乎都大同小异,不大有新意。”
“是啊。”卢向晚点点头,有些无奈:“不过我记得其中有一首金乌溶碧海写得甚好,不知公主可有印象?”
姬灵照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卢向晚见状,知她心绪不佳,不由心内暗叹一声,斟酌片刻,才开口问道:“公主可是正为那个太学生的事情烦扰?”
前段时日,御史台有个不大不小的空缺,天子问及人选,姬灵照提了一位名叫简牧的太学生,朝臣颇为认可。杨氏的长公子杨和则荐了自家的门生张淮,两拨支持者在朝中争执不下,此事便被一再搁置。
虽然简牧由姬灵照举荐,但争到如今,此事似乎已经与她无甚干系,她倒乐得清净。其实支持简牧的人之中有大半并不一定十分欣赏他,更多的是借着这个由头,试图打压杨和的势力。
姬灵照垂下眼帘:“今晨杨和上书,称简牧虽有才学,却无实务之能,提议可将简牧派到州郡上历练两年,有了经验再调回朝中补官。”
“这……”卢向晚听出了这提议里的陷阱,立时蹙眉:“这话说得好听,可简牧一离了王城,这空被别人填上,连一年都不用,只消过几个月,谁还记得有这个人?便是记得,又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正是这个道理。”姬灵照叹道:“但他这般说,旁人又能挑什么错处出来?”
“难道那张淮就有实务之能?”
“这倒说对了,那张淮跟了他许久,听说甚至被允许经手部分杨府的要务。”
“那……”卢向晚面露豫色,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天子的意思呢?”
“杨氏门生故吏遍布州郡,父皇便是有心要擢拔简牧,也不能偏袒得太过明显。”
姬灵照将手中鱼食投尽,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