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基础知识培训是周敬堂安排的。说是让实验室的人增强法律意识,防止在论文署名和专利申请上吃亏,请的是校外的一位执业律师来讲。夏天本来不打算去,但周敬堂在群里点名说全体必须到场,她就只好去了。
她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椅子往角落里挪了挪,掏出笔记本摊开。前面三排坐满了人,有本组的也有隔壁组的,大家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等开讲。夏天把卫衣帽子拉上来,低头翻笔记本到空白页,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谢东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他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美式。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夏天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但她不确定。
“大家好,我叫谢东,执业律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今天不讲法条,讲点实际的东西——你们以后做科研会遇到的法律场景。”
夏天开始记笔记。
谢东讲课的方式和一般的讲座不一样。他不念PPT,也不堆术语,而是直接抛场景。“假设你投了一篇论文,审稿人把你的数据拿去自己发了,你怎么办?”“实验室的专利归属到底是导师的还是你的?”“有人在网上公开你的个人信息然后说这叫言论自由,你能不能告他?”
每一个问题都扎在学术圈的真实痛点上。前排的人开始举手抢答,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半开玩笑。夏天没抬头,笔一直在动,把每个场景的应对要点一行一行记下来。
“现在做一个模拟训练。”谢东说,“我来问你们问题,你们来回答。就当我是记者,或者对方律师,或者任何想从你嘴里套话的人。谁来?”
前排几个人被点到,回答得磕磕绊绊,有的太硬——“关你什么事”,有的太软——“这个……我也不太确定……”。谢东一一纠正,给出更好的话术框架。
“最后一排的同学。”谢东忽然说。
夏天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她。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最后一个场景。”谢东看着她的方向,语速没有变化,“有人公开询问你的家庭住址和感情状况,理由是公众有权知道。你怎么回应?”
夏天沉默了大约三秒。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回头看她,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注意到。
“拒绝回答。”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如果对方追问呢?他说你拒绝回答本身就说明有问题。”
“拒绝回答不需要理由。”夏天说,“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我没有义务向任何非执法机构提供我的个人信息。”
谢东愣了一下。
教科书级别的应对话术。他愣住是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不紧张也不愤怒,就像在念实验报告的操作步骤。
“很好。”谢东说,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全场,“大家听到了,这就是标准回答。简洁、准确、不留话柄。”
夏天把视线收回到笔记本上。她的手指有点僵硬,握笔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些。被这么多人注视的感觉不好受,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下课后人群散去,她最后一个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谢东还在讲台前整理资料。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谢东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夏天也点了一下,走了。
谢东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把文件夹合上。
他想起来第一次在游戏里遇到“未来的”的时候——她在团队频道里从不闲聊,但每次有人发出错误指令,她会在三秒内用一行最简短的话纠正。直接给出正确操作。精确,冷静,没有多余的字。
像极了刚才课堂上的样子。
她在游戏里可以独自应对一整局的高强度对抗,判断快、操作准、心态稳。但谢东看得出来,现实里的她还没有学会节奏。课堂上的那番话她背得很熟,应用也很标准,可那只是在执行,不是在交流。她把所有问题都当成了需要给出正确答案的考题,而不是一个需要和人互动的对话。
这一点和游戏里不一样。游戏里的她虽然也不说话,但她的操作本身就是在沟通——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打,她的每一步都在给队友传递信息。而现实里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对话也是一样的。
不过,谢东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至少她今天来了。至少她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全程。至少她记了笔记。
至少她在被点名的时候,没有逃避。
夏天回到实验室,把笔记本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己记的内容。字迹比平时潦草些,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大概是手心出汗的缘故。
她重新看了一遍谢东讲的那些场景——审稿人窃取数据、专利归属争议、个人隐私被公开。每一个场景她都认真记了,应对要点写得清清楚楚。可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应对话术,不是他编出来考她们的。
是他见过的事情。
他在用自己处理过的真实案例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把经验摊开来说——这些坑我替你们踩过了,以后你们遇到了,这样走。
夏天合上笔记本,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
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在跟她交换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