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是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刷到那条消息的。
她正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番茄炒蛋,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实验室大群的@消息,有人转发了一张截图,内容是某个游戏论坛上关于“未来的”IP归属上城大学的分析帖。截图下面附了几条群里的讨论,有人在开玩笑说“咱们学校居然藏着这种大神”,有人在认真地分析帖子里的数据可信度。
陈小雨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
她不玩游戏,对电竞圈的事了解几乎为零,但“上城大学宿舍楼”这几个字让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去实验室找师姐交材料,推开半掩的门时看到夏天的电脑屏幕上正运行着一个界面很炫的游戏画面,角色在做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她当时说了一句“师姐你还打游戏啊”,夏天的反应是迅速把窗口最小化,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嗯,偶尔打打”。
那时候她没多想。但后来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夏天书桌上放着一张电竞比赛的参赛证,上面的ID栏印着几个字——“未来的”。她认出了这个ID,因为她前男友是个重度游戏玩家,曾经在朋友圈里无数次提到过这个名字。
两条线在她脑子里交会了。
她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她了解师姐。夏天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分门别类放在不同格子里的人,学术是学术,游戏是游戏,写作是写作,每个格子之间有明确的隔断。如果有人擅自把格子之间的隔断拆掉,即使那个人是好意,夏天也不会生气——她只会安静地把隔断重新竖起来,然后在心里给那个人标记一个“需要注意距离”的标签。
陈小雨不想成为那个被标记的人。
吃完午饭她回宿舍待了一会,但坐不住。两点钟的时候她还是起身往实验室走,手上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是自己喝的,另一杯是夏天常喝的少糖波霸。她想了个理由:如果师姐问起来,就说奶茶店买一送一,顺路带过来的。
实验室在理科楼的地下一层,走廊里的日光灯永远亮着惨白色的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透过门上那扇长方形的玻璃窗看进去。
夏天坐在她靠墙角的工位上,卫衣的帽子照例压得很低,屏幕上跑着什么东西,绿色的数据线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行地滚动。她坐得很直,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下,动作不快,但每一击都很精准。工位旁边的台灯开着最低档,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陈小雨站在门外,手拎着两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手指往下淌。
她在心里预演了几种开场白。
“师姐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不行,太直接了。
“师姐,游戏论坛上有人在找你。”不行,等于直接挑明了她知道“未来的”就是夏天。
“师姐,你最近还好吗?”太刻意了,平时她从来不会这样问。
“有杯奶茶给你。”可以,但说完奶茶之后呢?她一定还是会忍不住看师姐的手机屏幕,忍不住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忍不住想提醒她注意那些越传越离谱的帖子。然后师姐会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多余的信息,然后那道隔断就会被她亲手破坏掉。
她站在门口站了将近三分钟。
走廊里经过两个研究生跟她打招呼,她笑着点点头回应了。手里的奶茶杯已经不凉了,变成了温吞吞的常温。
最终她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垃圾桶旁边,她把多出来的那杯少糖波霸放了进去。杯子落进桶里时发出一声闷响,吸管歪在杯盖上,像一根无人认领的细旗杆。
陈小雨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快步走出了理科楼。
她不知道的是,实验室里的夏天在她站到门口的第一秒就看到她了。
门上那块长方形的玻璃窗本来是反光的,但夏天工位的屏幕亮度足够高,反光里能映出走廊上的人影。她从那个模糊的倒影里认出了陈小雨——没有人会在走廊里穿那件淡青色的防晒衣,除了陈小雨。
夏天看到她站了很久。也看到她走了。
夏天没有起身开门,也没有发消息问她来有什么事。她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对着那扇空荡荡的玻璃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敲键盘。
她猜到陈小雨想说什么。准确地说,她知道。信息传播的速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论坛上的帖子、群里的讨论、那个正在以指数级裂变的对比视频——这些东西她都看到了,就像她能看到屏幕上滚动的每一行数据一样清楚。
但她不会主动提起。因为一旦说破,实验室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安静就会被打破。她喜欢那种安静——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流学术问题,不需要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屏幕上的数据又跑完了一组。夏天把结果导出存档,拉过旁边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备注。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工位上赵鹏的电脑还开着,他今天提前走了,屏幕上挂着一个游戏论坛的页面,最新一条帖子的标题从远处看像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蚂蚁。
夏天收回目光,打开论文文档,继续修改审稿人提出的第七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