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收到夏天的回信是在当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他的邮箱弹出了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的名字是XiaTian,主题栏写着“RE:关于CRISPR-Cas9改良算法专利技术参数的专业咨询函”。
他点开邮件的时候预期看到的是一封格式标准的回复——开头“谢律师您好”,结尾“如有疑问欢迎随时沟通”,中间用几段话解释一下技术问题。这是他接触过的绝大部分技术顾问的回复格式,礼貌而冗长,有用的信息埋在一堆客套话中间。
邮件的正文只有几句话。
第一句:关于CRISPR-Cas9改良算法的脱靶效应统计学评估标准请参考我发表在SCE上的论文附录B和附录C。
第二句:置信区间的计算代码和原始数据已经在论文的数据可用性声明里提供了公开下载链接。
最后一句:如果对具体参数有疑问请直接标注论文中的对应章节和页码我会逐一回复。
没有“谢律师您好”。没有“您好”。没有“谢谢您的咨询”。没有“期待进一步交流”。没有落款格式。连“此致”都没有。
谢东把这几句话读了两遍。他做知识产权律师八年,收到的技术顾问回复邮件少说也有上千封了,此前也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回复。大部分人即使再不擅长写邮件也至少会加一个“您好”和一个“谢谢”,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也是正常的沟通习惯。这个人连最基本的社交程式化语言都省了,全部是陈述句没有一句祈使句没有一句客套句,每句话的主语都是被讨论的对象而不是她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陆远正好从走廊经过看到他的表情,推门走进来。“又笑了。上次你审合同笑了这次看邮件也笑了。”
谢东把邮件页面最小化了。“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你连续两天在办公室里笑了我数过了。”陆远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哪个案子?”
“上城大学那个咨询函的回复。”
“对方怎么说的?”
“就几句话。没有称呼没有客套没有落款。”
陆远愣了一下。“就几句话的咨询回复?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礼貌了?”陆远试探着说。
“太精确了。”谢东说。“她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不需要客套是因为客套不传递信息,她省掉了所有不传递信息的文字。”
陆远看着谢东的表情,确认了一件事——谢东对写这封邮件的人产生了某种他以前没有见过的兴趣。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长年做精密工作的人遇到了另一个做精密工作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就能直接理解对方为什么这样做。
“你想回邮件?”陆远问。
“当然要回。我有几个参数问题需要确认。”谢东打开邮件点回复,然后停了一下。“但她说了如果有疑问标注论文页码她会逐一回复。我不需要客套话她也一样——我就直接标问题。”
他打开那篇SCE论文的PDF,翻到附录B和附录C,对照着合同里的技术参数列了几个具体问题,每个问题都标注了论文中对应的页码和公式编号。回复邮件的正文写了四句话,每句话对应一个问题,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跟她的邮件风格完全对称。
他写完之后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加一个“谢谢”?最后他在邮件的最后加了一句“感谢”,想了想又把“感谢”改成了“谢谢”,然后点了发送。
她桌上那台二十七寸的电脑显示器旁边靠着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女人的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发旧了但她此前也没有换过。她偶尔在做实验的间隙抬头看一眼那张照片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不会盯着看太久好像看太久是一件需要刻意控制的事情。
夏天收到这封回复邮件的时候正在数据分析区的电脑前查看刚才那组传代细胞的显微镜照片。她点开邮件扫了一眼——四句话几个问题一个谢谢。每个问题都标了论文页码和公式编号,问题本身问得很准确说明他真的看了论文附录不是随便问的。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非学术圈的人进行这种形式的专业交流,对方问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像一个律师更像一个做文献综述的研究生——每一个问题都有出处有对照有具体的疑点而不是泛泛地请教。她想了一秒钟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律师看合同附件的方式和研究生看文献的方式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已有的文字材料里找漏洞找不一致找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她把那些问题对应的论文数据调出来
她把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当天的日期和实验编号然后开始逐行抄录培养箱的温度读数和溶液配比数据笔迹在台灯下显得很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排列得整整齐齐。